(献给想念 妈妈的孩子)碗里的那根面条有多长

我一向不否认我是聪明绝顶的。因为我确实聪明绝顶。  从幼儿园开始，老师们都喜欢摸着我硕大的脑袋忍不住赞叹，这孩子，真聪明。  
　　但对于儿时的记忆，却似乎很淡薄。也就是说我不大记事，甚至都很大了的一些事情，也总是在眼前摇啊摇的飘荡着，却怎么都抓不下来。这显然和我在背唐诗时表现出来的超凡智慧很不相称；或许聪明的我记住了一切，却忘了记住自己走过的痕迹么？  
　　但是，有一句话，从我的听觉器官开始运转的时候，就是牢牢记住的。多少年了，不管我走到哪里，每到了这一天，就会听到娘的声音在耳边悠悠响起。  
　　她说，小三儿今天长尾巴了。  
　　这是老家的一个风俗。小孩子过生日的时候，大人们就会告诉他，娃娃今天长尾巴了，小心踩到啊。所以每到生日那天，我总是小心翼翼，走路不停地回头看看身后，生怕谁一不小心把我的尾巴给踩掉了。就这样担心着直到天黑，我摸摸依旧光秃秃的屁股，“娘，怎么还没有长出尾巴啊？”  
　　这一问，就问到了长大。  
　　其实直到现在，我也始终没有明白为什么过生日会长出尾巴。或许只是大人们一个慈祥的花招吧，他们总是喜欢这样来吓唬小孩子，好让我们慢慢地走路，才不会摔着。  
　　后来稍微大一点，就喜欢问些为什么要过生日啊我是怎么出来的啊；而大人们则轻车熟路地继续着他们狡猾的谎言，总说是路边上捡来的啊锄草的时候一锄头锄出来的啊，或者其他的丰富多采的地点。有件事在我幼小的心灵里耿耿于怀了很多年，我问的时候娘说是垃圾堆里捡来的，而到了弟弟问的时候娘说是苹果树上摘下来的。而那个年纪，对大人的话我们是深信不疑的，所以这让我很惆怅。  
　　所以娘说我那时侯对弟弟很有意见，她一手抱着弟弟一手牵着我到街上玩的时候，我总是摇着她的手这样建议，“娘，把弟弟送给婶婶吧，抱着我。”  
　　我自然是不记得了。现在想来，应该是垃圾堆里的对于苹果树上的，走路的对于给娘抱着的，那天然的嫉妒与愤慨吧。呵呵，我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子。  
　　但无论怎样，过生日依然是让人振奋的；而在孩子的眼里，最大的诱惑当然是好吃的。虽然根据我所掌握的历史知识来推断，那时候的中国人民已经成功走出了挖草根啃树皮的年头，我的肠胃似乎也确实没有受过煎熬的记录；而且，就在那年随着我的呱呱坠地，改革开放的春风开始吹绿了祖国大地。  
　　这应该说我还是比较会选时候的，在出生的刹那就充分体现了让人惊叹的睿智，顺利地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至少，那时候已经有粮食可以填饱肚子了；后来听娘讲起她当初是因为我爷爷家里能吃到红薯才嫁给爹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庆幸自己选择的时机是多么的恰倒好处。但我也可以肯定的说，那时候关于吃仍然是生活的主题，因为大人们打招呼并不像现在说你好我好，而是见了面就问，吃了么？甚至于我们背着小书包到了学校，也是先给老师鞠了躬，然后毕恭毕敬的问候：老师，您吃了么？  
　　而在那个时候，生日蛋糕这种东西估计还没有在社会主义国家出现，反正我是没有看见过。而维系着我整个童年的所有口水的期盼，是娘给我做的那碗长寿面。面是用雪白的头茬面粉，揉得韧韧的，切得细细长长，通常一根就可以装一碗，讲究的福气绵绵长长；青豆角要切得碎碎的，掺着小块的瘦猪肉用清油炒出来，然后在刚捞起的面上匀匀的洒上一层。实在不能继续描写了，口水已在滴答滴答的落。只是据说，我三岁那年的生日，就已有了连吃三碗的壮举。  
　　至于这碗具体有多大，就得问俺娘去了，我一直都没有好意思问；毕竟在那个年代，太能吃的孩子还是很让大人们烦恼的。只说每碗吃到最后，必会有一个白嫩乳滑的荷包蛋规规矩矩地躺在碗底；而每当此时，娘就会很夸张的欢呼，小三儿吃到宝贝了小三儿吃到宝贝了，寓意以后我会有吃饭都能吃出个金元宝的运气。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那只是娘的一个温暖的圈套而已，但我从不揭破，总是配合着娘的欢呼而雀跃，甚至站起来把依旧还没有长出尾巴的小屁股，使劲地摇上一摇。这说明我从小就不仅仅是个聪明的孩子，更是一个懂事的孩子。通常高兴过了以后，娘就会从我的碗里把蛋夹给弟弟吃了，因为我从小不吃荷包蛋；而弟弟，最爱吃的就是荷包蛋。  
　　我就这样在一碗接一碗的面条里慢慢长大。然后就为了读书或者别的什么，不停地奔走着，直到停留在这个山高水远的地方，并且穿上了这身绿色的军装。离娘做的面条似乎越来越远了，只有每年探亲的时候，娘会天天做给我吃；她总喜欢坐在旁边看着我狼吞虎咽，我有时候会偷偷地看她一眼，欣慰的笑容在她脸上的皱纹间悄悄绽放。而在这里，可以透露一个具体的数据；就是胶东人民常用的那种海碗，我最高的记录竟然是六碗。  
　　今天又是小三儿长尾巴的日子了，六千里外，我在清晨的梦里吃到了娘给我做的长寿面。我挣扎着不肯睁开眼睛，大口大口的吃着；醒来后依旧赖着不肯起，似乎闭上眼睛就又可以看到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口水洒落了一地。  
　　六千里路呵，碗里的那根面条到底有多长？  
　　我在这一头，娘的擀面杖在那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