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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 时光村落里的往事

【我的家乡】 时光村落里的往事

时光村落里的往事



    这是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小村落,生长旺盛的亚热带季雨林征用自己的盘根错节把这里的一切慢慢撕碎。阳光穿过时间的门照在慈祥的老人暗红的脸上,恍惚一个千年。

   这个偏居一隅的江南小镇曾经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或许某天,它将再次隐去带走那些秘密的时光,而我则准备上路,带着花样的年华,带着一些秘密,准备讲给某个石洞听,并且永远盖上。

(一)


    亚热带丛林,莽莽苍苍,一望无际,浓荫遮天蔽日,藤萝密织如网,仿佛是紧闭的门扉,阻挡好奇者窥探的目光,保守着它古老的秘密。

   森林中弥漫着庄严的寂静,像是上天在默默追怀一个村落的消逝。

   山涧溪水的叮叮咚咚和远处孩童嬉戏打闹的喧哗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也为这个肃穆宁寂的小山村平添了许多生色。

   村子沿河而筑,或许是为了预防那每年一度的山洪暴发,所以农居都处在离河有一定距离的小高地上,可又不能太远,因为这里的生活离不开水,洗衣、洗菜、淘衣、灌溉都得依靠这条小河,那三五成群或单门独户的青砖黑瓦、翠绿的竹林和农田、晶莹顽皮的溪流、苍郁静穆的大山,这一切浑然浑然天成,俨然一幅绝妙的水墨山水。

   站在时光出口的老人和那精灵调皮的孩子显然是画中的点睛之笔,而画中那唯一一座红瓦砖房以其古怪的造型和还未来得及粉饰的砖红色墙体,竭力张显着自己的与众不同。清脆辽远的木鱼声和那铅灰色的巨大香炉燎烧得缕缕青烟似乎都在向人们昭示那不言而喻的庄严和肃穆。

   眼前这一破蔽萧条的庙宇,使人很难想象它曾经有过的无上荣耀和辉煌。僧尼同居一室的事实倒是可以使人们打消关于“村落是否真的由此发源”的疑问。可是我还是不敢相信老人们言之凿凿的带有迷幻色彩的故事和传说。出土的坛坛罐罐以及刻有“山东古寺”字样的香炉倒是给人们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在今天遥想历史说不出的感觉郁积心头。历史被风吹走了,留下的只是碎片和残屑,人们并无考古的心情,却有怀旧的念头,坐在这些碎片和残屑里,想象一下被风吹走的东西吧!或许怀旧本身也就是一种华丽而空洞的自欺。隔着一层轻纱回望历史,一切都因时间的过滤而呈现出朦胧的美感。

   也许正如人们所说的,真正寂寞的不是未曾享受过喧哗,而是享尽喧哗后的遗世孤独。

(二)



   村落多半时候是有着少有的清净的,或者该说是孤寂。江南迷蒙的烟雨洗净了这里的铅华,到处弥漫着深秋的落寞,又如郁积着如蓬一般孤芳自赏的清幽,只是缺失了伫足观赞的游人,再有诗情画意的意境都是枉然,只得与清砖小路上漫上来的苔草和寒雨打落的几朵小花为伴。

   可它却是声名在外的,每年二月十九的娘娘节都会有近万名朝圣者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祭拜佛祖,其中不乏虔诚的善男信女们,他们不缺乏勇气,所以才会如此不惜跋山涉水翻山越岭,但对于这些读书不多却不安于现状的善男信女们来说,以为通过一些难度不大的心灵共鸣和青春易逝光阴苦短的感悟就能丰富贫乏的头脑,提升生命的高度,显然缺乏起码的智慧。一时的虚假繁荣似乎更增添了人潮退去的落寞,给一种回光返照的错觉。也许村落早已习惯了孤寂,其是属于静穆的,本质便是孤独,人是否也一样?那些一心向佛的圣徒又有几个曾用心看过寺庙大门上的那副对联呢:有心烧香 何必苦求庙堂 ; 虔诚朝佛 无处不是西天。

   虽然村子里是很少有人去庙上的,可是烧香上坟拜祖宗闹是必需的,这里的人们相信神灵的确在,或者真的有所谓的死后极乐世界的存在吧,所以石家老祖宗不忍心看虔诚的小辈们在人世受苦,就将他们一个个都带离了苦难的人世。石家老太太终于也耐不住寂寞也随他们而去了。最后一个偌大的家族单剩下了一个汉子,在这里生儿育女休养生息。对神灵的无限虔诚和敬畏却换得的却是如此戏剧般的结果,甚至以生命为代价都换不回那迟来的礼遇,但石家人对神灵的敬畏却一如既往,权当这这是命运给这个家族开的一次玩笑,如此而已。

   古人凭本能相信神灵,或是凭逻辑相信上帝,活的倒也心安理得。可是现代人用理性扼杀了本能的神灵,又用科学剿灭了逻辑中的上帝,于是只好跋涉在无神的荒原上。将一个有限的存在置放于一个无限的背景终是一个令人尴尬的境地,无论是对外部世界无止境的开掘还是对内部世界持续的理解,终无法克服存在的有限性带来的不确定性及由此而带来的生存焦虑。作为时间性存在的我们似乎永远也无法真正的以我们所能理解的方式臻达无限永恒的境界。信仰背身而去,我们拿什么来填补由此而留下的巨大空洞?或者石家人用本能排斥理性,延续着对神灵无来由的敬畏倒也不失为解脱的一种方法。

(三)



   村子总共才三四十户人家,孩子自然不是很多,可就是这为数不多的几个孩子却“无恶不作”,将村子搅得乌烟瘴气,硬是让大人们上头脑筋。每每如此,大人们便会罚我们跪,一跪便是好几个钟头,从来就没有人想到过什么人权平等什么的,因为村子里目不识丁的大有人在,小学毕业便是高学历知识分子了,在他们看来,做错了受罚是天经地义的,而孩子们对如此似平也毫不在意,跪的膝盖发紫站起来后照样为非作歹,甚至跪在地上的时候还在策划着如何将黄家那只小公鸡头来烧了吃。

   黄家是很霸道的,村子里的大人多对他们敬而远之怕遭其暗算,可他家的鸡什么的倒是经常会莫名其妙地失踪,所以大人们教育我们说着所谓的报应时常是以此作为依据的,而每如此我们都只是偷偷的笑。

   粗棉线在小石块的惯性作用下将鸡脚紧紧缠住,这头竹竿一拉,抓起鸡脚往布袋里一塞就行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但必须技术娴熟,否则惊动了那只正在熟睡的狗或被人看见那可就惨了。被那疯狗咬上一口或是被吊起来毒打一顿肯定的跑不掉的,所以鸡是不常偷的,鱼倒是可以。

   鱼塘离村子有两三里路的距离,白天是有人坐在小筏子上四处巡视的,所以偷鱼得晚上去,而且最好是在没有月亮的晚上。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不能弄出太大声响的,一旦听到有什么动静那守夜人就会端着那杆破土枪追过来的,我们可不敢跟那玩意儿开玩笑,我们知道那家伙的厉害。那老家伙专朝人屁股瞄准,“砰——”一声,黑乎乎一片,当时你是没啥感觉,回家之后你就傻眼了,裤子报废了不说,那嵌进屁股里的沙子才的最烦人的,密密麻麻,钳都钳不干净,最要命的是躺不下,坐不得只好老老实实趴在床上。可小家伙们安分不了两天又故态复萌了。

   大人们对孩子们的这些行为是不明确表示反对或禁止的,甚至还有些引以为荣,而我们母亲是个例外,所以我在外面干了什么坏事是从来不敢让她知道是,否则就是十个我都不够她罚的,于是我们经常将战利品在野外就做了吃了的,这些是难不到这帮小家伙们的,虽然淘气顽皮但洗衣做饭倒是从小就会的。

   小学离村子有两三里的路程,孩子们上学需一起走的,因为沿途除了孤坟便全是小山丘了,没有什么人家的,“要是碰上鬼了我们就冲他撒尿!”孩子们常常就这样相互打气,因为老人们说过鬼怪是怕童子尿和人血的。倘若孩子们在那时知道了这一直以来被他们奉为真理的不过是大人们一相情愿毫无根据的主观臆断,他们那不知天高地厚无知无畏的勇敢还将存在吗?倘若失却了这份单纯的勇气那么些艰难阴森的日日夜夜将如何度过啊?

   现在除了我和我家对面的那个女孩还在上学,其余的孩子们早都没在上学了,甚至有的都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前回家聚上了谈起小时候的点点滴滴,仿佛一切都在昨天,所有的情节都历历在目。可是长大了每个人都有了自己忙不完的事,言者有心听者无意,渐渐的热情便冷却了。

   有时偶尔想起,只会引出深深的失望和倦怠。当年潇洒无忌的天真成了如今反复雕琢的世故,当年空灵饱满的热情已成如今难以掩饰的彷徨,当年别人窗前剔透的风景已成为如今守望风景的断肠人……

   逝去的时光,走过来的漫漫路途没有办法转过身去,重复任何一个脚印,有时候蓦然回首,也只是渺茫,看不清曾经鲜活的影像,一切都会改变,那些动人的歌谣在流年里,再也不复曾经的味道。

   清晰的流水声音让我想起了时光的荏苒,一起长大的朋友分散到了天涯,距离的隔断真的让大家做到了“老死不相往来”,青春不再光阴不再麻木铺天盖地,渗入血液、心脏、骨髓,习惯了,接受了,渐渐的也屈服了。


(四)



   村落的衰微是从老柏树的毁灭开始的。

   我不知道着四棵古木与传说中为救人性命而运用法术将太阳定住不动的那位得道高僧有无必然的联系,也不清楚关于枫树搭桥、栎树撑伞、柏树扫地、铁树开花的偈言在村子中代代相传了多少年,但现实似乎的确的朝着偈言所预设的轨道前进的,只是不清楚衰落和毁灭是否也是其中的一节。

   将与自己同样粗细的根须硬是平直延伸到了河对岸,并搭起了一座气势恢弘的根须之桥的枫树;无论下多大的雨,躲在下面没一两个小时你绝不会淋到雨的盘根错节的栎树;在山风吹拂下庞大的身躯向微微吹下的胡须在地上来回荡涤却一尘不染的柏树和那开有绚丽夺目却暗含邪恶光泽的硕大铁树,看到这些你都会忍不住喟叹,喟叹自己的渺小和大自然的伟大,诧异于上帝的鬼斧神工。无论是作为时间的见证还是历史自身的章节,他们都是了不起的杰作,或者历史的见证便是历史的章节,时间是历史的筛子,历史将筛的内容挑入章节,凝成文字。

   可是如今,那栋用百年铁树做门楣的政府大楼早已翻新重盖了,那枫树桥上或许早已长满了灌木和杂草了吧!有了电视和麻将之后,大栎树下再也少见人影了,而那老柏树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涅磐了,第二天只留给世人一堆焦黑的废墟,而在被雷电劈开而未来得及烧毁的树干里人们发现了一条烧焦了的巨蟒。而一直生活早老柏树阴影下的那棵小柏树此时终于有了转机,当他逐渐开始有了老柏树姿容的时候,却被一把火烧了,因为经常有小蛇从数上掉下来。放火的那天村民们都围在大地那块看,那株少年老成的柏树在熊熊的火苗中颤抖着,摇曳着,发出“哔——叭……”的呻吟声,仿佛在申诉着什么。红光映便了整个村落,照在这群无知愚昧或好奇不解的村民的脸上,阴森可怖。

   此后村子里的怪事便接二连三的出现了。先是人们几乎证实了传说中的“白日鬼”的存在,那个在河边被人发现的被塞住了五官的汉子亲口向我们描述了他被那似乎有迷幻能力的白色阴影所麻醉的一些细枝末节,后来又经一些年事已高的老者补充,我们开始对“白日鬼”有了一些大概的认识:这种东西本身没有害人的能力,可是他可以通过影响我们自己的幻觉而达到麻醉的目的,并使人在麻醉的状态下实现自我戕害。只是我不清楚轻灵如蝶的怪物如何将一百多斤的庞大躯体从田间地头引向丛林深处或下游河滩,正如我无从解释一个农妇如何能够在身上并无任何划痕的情况下走进荆棘深处并自砍数十刀而亡一样。不光是我,甚至那些前来验尸的法医们都无从理解,他们甚至从理论推导一个人是不可能在那样致命的身体部位受到伤害的情况下坚持砍完数十刀的。这所有的一切都无从解释或证伪,或许该成为下一代的孩子们心中的传奇了吧!真的有所谓的被称作“白日鬼”之类的生灵存在吧!

   不知从何时起村落就蒙上了死亡的阴影,每年都会有人失踪,疯掉或死掉,理所当然或莫名其妙。或许这便是老人所说的“在劫难逃”或是“命”吧!

   而更现实的情况是田地越来越少而天灾人祸不断。老人们望着曾经郁郁葱葱的密林如今只剩下那光秃秃的山脊,不禁喟叹“这就是政府所谓的植树造林么?”梅雨也不复江南烟雨的温情和浪漫开始变得多变并暴戾不安,而一旦遇上暴雨,沙石便随流而下,所过之处农田庄园无一幸免,河床也越抬越高,每年一度的洪水也开始有了往家里漫的势头,而那些土墙在洪水的浸泡下岌岌可危,九八年那场大洪水终于冲倒了好多家猪圈,看着一头头被自己寄予希望的生灵被洪水席卷而走时,淡漠的眼里尽显倦怠。

   被收取了猎枪的村民们显然丧失了与野猪平等对话的权利,人步步退缩,野猪步步紧逼,甚至就连村民们家门口的那一亩三分地都不肯放过,如今四口之家大多只剩下一亩左右的田地来维持生计了,而封山育林的规定和偷盗者的入侵使得那微薄的山场收入都成了问题。那蜿蜒崎岖的山路似乎便象征着村落宿命般的命运,坎坷崎岖直向虚无。

   如今能走动的几乎都出去了,村子里只剩下老人和小孩,相伴的只有那不再明澈的小河,依旧肃穆的大山和静静守望的古树。

   百年古树作为时间的见证正用自己的盘根错节将一切的荣辱成败慢慢撕裂,静静的守望着这一切,守望着这个逐渐式微的村落,走向苍老走向消亡……


   有一些时光需要悄悄隐埋,有一些秘密的心事,无从化解的困惑,带着无法对人倾诉的秘密,甚至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情感,那些花样年华和我们曾留下的心事,将在大自然的心脏里一起成为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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