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ngtian 大约21小时前 高兴 的说 终于回来啦!哈哈好开心啊,好几年没有回来,论坛越办越好啊,感谢为论坛付出的工作人员阿!你们辛苦了!谢谢!   seals 10月14日 平静 的说 输入要叽歪的内容_   xiaofanyy 10月10日 平静 的说 我的生活没颜色了。晕了。迷茫了。   小鱼游 10月10日 悲伤 的说 额,突然觉得人生失去了方向~~~~~   fay_meng 10月9日 平静 的说 冒泡下,提高知名度...   zdk6105 10月9日 平静 的说 哈哈,何为缘?聚散皆为缘   一堆泪水 10月9日 郁闷 的说 期待有缘人。。。   小鱼游 10月8日 平静 的说 干了一整天的活,好累哟   水木落 10月8日 平静 的说 9日8点40分,离校后第一次掠过杨凌。。。。。。   逍遥散人 10月6日 平静 的说 终于回杨凌了 心情还是那样没变化 闷了   [查看全部 330 条唧唧歪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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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射 雕 英 雄 传 》 前 传 系 列【全集】

《 射 雕 英 雄 传 》 前 传 系 列【全集】

“燕赵人杰,银鞍白马,秋日射雕平原。啸歌堪苦,弹剑意阑珊,休管世人睥睨,三吁叹,对雨潺潺。孤独酒,喜逢知己,谈笑死生间。

出关!风烈烈,英雄叱咤,易水生寒。暮云冷关河,满座白衫。此去何时见也?扣舷笑,他日相欢!伤情处,君王游戏,壮士去无还。”

——调寄《满庭芳》这是后人咏叹刺客荆轲的一曲古风,上阕赞荆公英雄盖世人所不识,后喜逢燕丹,屈士起于丘园;下阕却是易水河畔白衣送客之场景,慷慨激烈,最妙却是结末一句,英雄叱咤,不过是君王之游戏耳,道出人世无限感慨。荆轲刺秦王失败后,燕国太子丹不事强秦,投辽东衍水而死。辽东的燕国子民为纪念太子丹,遂称衍水为“太子河”,直至今日。这燕东之地,自古多出慷慨悲歌之士,话说这南宋年间,江湖上出了一位大英雄,人称“剑魔”独孤。

关于“剑魔”独孤的传说很多,然而真正知道他的身世武功的却是没有。江湖上的人都道他有一身来历不明的高超剑术,一人一剑纵横天下,未遇敌手,此人行为举止大悖常人,且出手毒辣,多令江湖豪客望风远遁。这一日,江南四公子每人接到一封书信,信上说,燕东大侠独孤相邀江南四公子于五月初五端阳日在京都临安孤山比剑。

这吴越之地自古多才俊,江南四公子早年投拜明师学艺,都以剑术闻名,均是吴越之地罕逢对手的人物。这四人便是林慕寒、郭旌阳、萧洞玄、杜梦乾。其中林慕寒尤为出众。

铁衣教血洗圣剑门虽说是惊天大事,但其事终究不是林慕寒一人左右。那场战役中,铁衣教主陆文龙重伤身亡,紫芝坞女主为救护公孙叹也死在大火之中,林慕寒虽亲历杨铁崖、公孙书宁惨死,历经沧桑变故,忽忽数年过后,才发觉自己虽然一心惩*,到头来实是不关大局的外人。圣剑门已经灭门,公孙叹又时常追着林慕寒请教“旸谷三剑”,林慕寒毅然离开仙都,重新行走天下,不久投靠了铁衣教。因其剑术高超、为人不可挑剔,不几年,便在江湖上博得个“无双公子”的美誉。

然这江南人物,自越王勾践以下,终究缺少大英雄的浩然之气。

五月初五日,天色晴好,孤山之上,一宇方亭之内林慕寒等四人环亭而坐。亭外里许之内,围了上千看客。江南一带的三教九流,无不来看这百年难见的奇事。四公子接到战书的这一个月来,江湖沸腾起来,人们纷纷谈论猜测这场争斗到底谁是胜者,论单打独斗,恐怕难有人是剑魔的对手,如果四人联手,或有胜算。一个月里,临安城内赌坊生意兴旺异常,好赌之人纷纷投下赌注,大多是希望四公子打败对手,扬吴越威风。四公子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藉此扬名江湖。

月圆了又亏,这五月初五日,终于是到了。

孤山之上,围观的人群首先躁动起来,四公子抬眼望去,见人群陡然向两边闪出一条道路来。路中间走来一条黑大汉,步履沉重,直奔凉亭而来。此人年纪三十多岁,一脸虬髯,身长体阔,英武不凡,背后背一柄宽大的黑剑。黑汉子快步走进凉亭,施施然一拱手,道:“想必四位就是了。”

四公子早已起身站起,林慕寒恭恭敬敬道:“邀战我四人的独孤大侠,便是足下?”

来人呵呵一阵怪笑,闪身来到一块宽阔之处,叫道:“你们一起上吧?”

围观的人立刻轰闹起来,比剑尚未开始,气氛已经令在场的人兴奋雀跃。

“我先领教阁下的高招!”说话的是四人中武功人品均是最强的“无双公子”林慕寒。只见衣袂飘然而动,身形已然飘然来到独孤的身前,举手之间潇洒已极。“在下林慕寒,”一边说一边抱腕,“请出剑!”

独孤正眼观瞧,眼前这少年神情轩疏,气度不凡,手中横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独孤也不客气,冷哼一声,抽出背后黑剑,向林慕寒当胸削来!

林慕寒微微一怔,一转手腕,“旸谷三剑”第一式“红日初旸”去拨来剑,只听“铮”的一声响,双剑相击之际,手中宝剑赫然断为两截!

林慕寒立在当地,大惊失色,此剑剑名“情思”,乃旷世宝物,初是紫芝坞女主遗物,为了这次邀斗,特意辗转从师父公孙叹那里借来,万没想到,只此一下……想到这里,林慕寒不由得呆若木鸡,说不出话来,脑海中千万个念头纷至沓来——剑已断,还比什么?难道这个独孤内力超群震断宝剑?自己连对手武功路数尚未看清楚,便这样败了? “无双公子”的半世英名就这样付之流水?!此剑是师父毕生的爱物,万刃不损,明明跟师父说比剑结束既完璧奉还,可如今……

面前的独孤仰天哈哈大笑,林慕寒却充耳不闻。

这时,萧洞玄、杜梦乾二人走近林慕寒,道:“林兄且请回避,我二人讨教这位先生的高招。”林慕寒愣愣地往后退了几步,依旧脸色木然。

这萧洞玄、杜梦乾二人本是一师之徒,乃雁荡山至一真人座下最得意的两大弟子。二人十年前就已拜师求道,至今道教修为已有小成,武功修习已臻化境。眼见敌强,这师兄二人拿定主意联手相拒。萧洞玄、杜梦乾二人拔剑出鞘,凝立不发,目光死死盯着“剑魔”独孤手中的那炳黑剑。

那剑长约四尺,一拳多宽,更为惊奇的是厚度足足两指开外,不见剑锋,一瞥之下,分明是一块黑沉沉的黑铁!这把厚重的钝剑如何削断林慕寒手中那把削金断玉的“情思”剑呢?二人端详半晌,百思不得其解。

独孤见二人发呆,朗声叫道:“出剑吧!”

二人这才从发呆中回过神来,一使眼色,分从左右猱身急上。只见独孤脚步一阵踉跄,急急往后退了数步,将手中怪剑横扫,将二人拒在战圈之外。

萧洞玄、杜梦乾二人剑法轻灵飘逸,大得道家逍遥无为之妙旨,此时二人联手拒敌,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套“天籁”剑法使得天衣无缝。

独孤拿重剑去磕二人手中宝剑,却始终差之毫厘,原来那二人早就学得精了,不能因为兵器不如人而讨了败仗,只顾围着剑魔游斗,耗其心神,出奇不意,以图战而胜之。

剑魔独孤有力无处施展,一时攻敌不下,大为着恼,喝道:“这算什么比剑!”额头已然大汗淋漓,显然处在下风。

萧洞玄、杜梦乾二人见有机可乘,齐喊一声“着”!两人双剑分刺独孤左右臂。独孤暗叫不好,身往后退,双手执剑,往来剑剑身拍下!

只听“镗琅”一声响过,两柄吹毛利刃的宝剑被齐齐压断,直至护柄。萧洞玄、杜梦乾只觉一股大力直透手腕,手中剑柄竟也拿捏不住,掉在当地。二人脸色涨得通红,万没想到,那黑剑的剑身也是无坚不摧!

剑魔立在当地一阵狞笑,叫道:“谁还和我比剑?”

“郭兄,这……”萧洞玄、杜梦乾二人回转身来,对郭旌阳欲言又止,心中大是不平。

郭旌阳立起身来,缓缓向前踱步,病恹恹的一副苦态。郭旌阳自小身体羸弱,家父却是剑道高手,从父学武之初,实为强健身体。如今郭旌阳的武学造诣已不让乃父,这病恹恹的身子却无论如何强健不起来。

病公子走近几步,却不再拔剑邀斗,干咳几声,开口道:“我等四人学艺不精,败在先生手下了。却不知道先生手中这旷世奇珍从何处得来?还有先生身世来历,当世之人更是只听传闻,不得其详。今天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能否听阁下道明,让我等输得心服口服?”

说着用眼睛一扫围观的人群。人群轰然叫好,纷纷应和。

“剑魔”独孤呵呵一笑,道:“俺是个粗人,不似你们这般斯文,叫说俺便说了。俺家住辽东兴隆山下,那山本来叫窟窿山,山顶有个透天的窟窿,据说唐太宗亲征高丽时,手下大将薛仁贵一箭射穿的……”

众人听着,都“哦”了一声。

孤独施施然走到“云亭”里坐下,招呼四公子围坐过来,继续道:“俺其实叫刘大,身下还有个弟弟刘二早死了,父母死得早,剩我一个人种田为生。那天邻居王家种田时从地里挖出一块黑铁……”说着,眼睛望着手中的黑剑,目光中溢出喜悦的笑容。那四公子听到这里,面生疑云,惊诧万分。

“那铁块既重且大,王大爷想把它从地里搬走找了三四个健壮青年也搬它不动。后来求到我头上,我也是庄稼人,可比他们力气大,一手提了就走,回头问王大爷,这东西放在何处?王大爷支吾半天也没答上来,最后说把这无用的东西扔得远一点才好。俺心里舍不得,这么大的块铁,留着让张铁匠打个犁镫岂不是好?我就把它提回家了。身边的人开始给我叫好喝彩,说我力气大,很快全村人都知道这事了。 ”可谁知道,后来那张铁匠忙了一整天也没把这黑铁熔化,我只好拿回家放着,找来我们村最有学问的教书先生,让它看看这到底是什么。那先生看了半天,说只认识黑铁上刻的那四个字,一面是“剑魔”、一面是“求败”。说大概是一把剑,一把天下无敌的怪异宝剑,可他又说不能确定,有谁见过怎么粗笨的剑呢?

“我一听急了,抬剑向桌子划去,应手处,那木桌散为两片,哈哈,原来真是一把剑呢。这老先生没有骗我。我留他吃饭。我问他这剑是否真的是天下无敌?他只是摇头不知。 ”后来,我拿着这剑,到邻村去找关铁匠。关铁匠快八十岁了,据说年轻时候给岳飞元帅和宗弼(完颜宗弼,既金兀术)元帅打造过宝剑。我想他见过的宝剑一定不少,见识颇多,家里也一定存着不少宝剑。可他居然也没见过我这奇怪的兵器,更不知道能不能称做天下第一了。我急了,将他家墙上挂的,箱里藏的宝剑统统翻了出来,和我这剑比个高下。哈哈,那些宝剑呀,只要碰一碰我这黑铁,就断为两截了,转眼关铁匠家一地都是断剑头。那关老头看得有点心疼了,跟我又哭又嚎,喊道,你的剑是天下第一,你快给我走!我觉得无趣,便回家继续种我的田。

“从关各庄回来,村里人开始叫我剑魔刘大,我知道,因为我的剑上有剑魔这两个字。后来关各庄的人也这么叫起来,十里八村都传开了,都知道我刘大对剑痴魔,更有一口无敌的宝剑。我开始觉得剑魔刘大的叫法不大入耳,就又找那个老学究帮我改改名字。他想了想,说,就叫刘达吧,取兴旺发达之意,大达同音,也不至让父老感到突兀。后来有一天,那老先生又跑来找我,兴高采烈地告诉我说,说我这个刘字是由独孤改来的,独孤本是北朝胡人姓氏,隋朝有两个皇后都姓独孤,就是杨广和李渊的母亲。到了唐代,独孤就改成刘姓了。那老先生这么说的,而且料定我原来应该姓独孤的,我应该叫独孤达的,而且祖辈不住在这个村里。于是,我开始告诉别人我真名叫独孤达,虽然刚开始自己和村中老幼都很别扭,但时间一长,大家就习惯了。 ”没多久,俺就离开了老家,因为好奇吧,我真想知道,我这剑是不是天下第一,是不是象剑上刻的字那样,求一败而不可得。我一路从大都出来,遇到很多有剑的人,我就和他们比,结果没一个及得上我的“求败”的。渐渐的,那些和我比剑输了的人都管我叫剑魔独孤求败。哈哈,满受听的。

“后来我听说吴越有四位公子,以剑闻名,便托人捎来书信,跟你们比上一比。哈哈,你们的剑真的不行,看来我这块黑铁真的是天下第一了,哈哈哈……”

众人听得惊惊骇骇,继而嗔目结舌,原来如此。这人根本不懂得剑法,不会武功,凭着力大和锋利的玄铁重剑便驰骋江湖多年!是谁创造了这剑神呢?创造者本身恐怕都还不知道。刘大着魔的不过是他的剑是不是最锋利的利器罢了,他甚至连什么是比剑都不清楚,可他就是让当今剑术一流的江南四公子俯首称臣!可叹!

人间事就这般奇,有多少由着你的性子来呢?

萧洞玄听到这里,再也按奈不住心头的怒气,叫道:“我杀了你这鸟人!”众人一听,心中一凛,这文质君子也口出脏话,眼看便要取这无知汉子的性命。

病公子郭旌阳一把把他抱住,惨然道:“萧兄算了,这万事万物自有它存在的道理,也许它并不合理……”

刘大一楞,说:“你们这些人好生小气,咱们这便告辞了。”说着,转身下山,身影转瞬间便消失在绿树掩映之中……

四位公子呆呆地站在孤山云亭里出神,那些围观的人群早就散去,不过他们并没有完全听清楚刘大所说的那些话,还在争论不休,偌大的临安城还在传说着“剑魔”独孤求败这样那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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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四公子败给了“剑魔”独孤求败,心头郁郁,接连数日在临安城“君子”酒楼把酒销愁。

这一日,四人又是熏熏然有了醉意,病公子郭旌阳一脸疲塌,叹道:“三位仁兄尚且和那厮斗了几个回合,哈哈,我连剑都没敢出就自认败了,哈哈……”笑到最后,无限苦涩。

萧洞玄、杜梦乾在天下英雄面前折了威风,二人最是不服气,顿足捶胸,嘘声不已。又有几人想到本该是一场精彩剧斗就这样草草的离奇收场呢?

林慕寒长叹一声,忽道:“皇帝由孝宗到光宗,又到现在的庆元皇帝赵扩,没有一个思念收复故土。陆教主仙逝六年,我铁衣教尚无人出来把持大局,长此以往,我教必衰败无疑,大业何日能成!”说着嗟吁不已。

另外三人听了,都齐齐转过头去,向酒楼一个墙角处望去,盯看了一会墙壁,俱是不住摇头。

临座却有两个书生,一个一身青布衣衫,看年纪二十岁上下,精神清矍,洒脱峻朗,另一个年长几岁,一袭白衣,很是朴素,脸色黝黑,不似另一个那般儒雅文弱。这二人一直在看着四位公子,嘴角露着浅浅笑意,此时目光随着四公子向墙角望去。

只见那雪白的墙壁上画一只怪鸟,巴掌大小,似振翅高飞的大鹏,奇怪的是那鸟居然没有头。

那两个书生看得有趣,起身走近仔细再看,果真是一只无头大鹏。青衣书生道:“店家,这里画只无头大鹏是何用意?”

那店主就在左近,听有人问话,笑呵呵地走了过来,说道:“这个自有深意,却是不便细说。”青衣书生仔细打量那店主,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材稍胖,慈眉善目,说话也是慢吞吞,极是和善。

这时,里屋门帘一挑,走出一个青年女子,朝店掌柜的一招手,说道:“当家的,你过来一下。”那君子楼胖掌柜呵呵一笑,就往内屋走,不再说话。走过四公子桌前时,朝四人点头示意,显然熟稔。

“黄贤弟请看,这里备有笔墨,却又是何意?”白衣书生用嘴努了努旁边精致的高脚书几,说道。

那黄姓书生也不答话,提起笔来,蘸满墨汁,刷刷点点,不假思索地补画了鸟头,那大鹏有了眼睛,若活了一般,恰似在九霄盘桓,直欲破墙飞出。黄姓书生一时兴起,又提笔在旁写了几个大字--“鹏飞万里,其志岂凡鸟能识哉!”

兴由所至,几个字写得神采飞扬。

青衣书生提毕,将笔置回原处,抚掌而笑,道:“戴兄,黄某这字如何?”

“愚兄不及,愚兄不及呀,哈哈哈……”二人同时一阵欢笑,待转身正要重新落座时,脸上笑容不由僵住了。

那江南四公子竟齐齐跪在青衣书生跟前!黄、戴两个书生登时呆住了。

林慕寒一把抓住黄姓书生的裤管,脸上露出兴奋亲昵之色,大叫道:“教主!”

那青衣书生用力往后一拽,却哪里挣得脱?四公子拦在当路,走又走不脱,便唤道:“店家,这四位公子乘着酒兴在这里闹事了!”

胖店主和他年轻夫人一起走了出来,去搀扶林慕寒起来,嘴里咕噜道:“四位堂主不要在这里胡闹了。”

林慕寒哪里肯起,听他大声叫道:“老马!你还不快跪下,向教主谢罪!”说着,用手使力一指墙上那只大鹏,“你看!”由于他心中激动,那手指微微颤抖。

马店主一看,脸色立时变了,身边的貌美妇人也是张大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稍倾,这一对男女也跪倒在那书生面前,连叫“教主”。

青衣书生眼见这六人喜不自胜,心花怒放的样子,心里更加困惑,怒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马店主慌忙道:“快扶教主上座,其中因由这就讲与教主听明。”说着,六人拥黄姓书生进了内堂。书生无奈,回头叫道:“戴兄在此稍等。”

书生进了内堂,只见墙壁上挂着一幅人像,身批战甲,手持双枪,俨然便是岳飞元帅手下大将--双枪将陆文龙。林慕寒在画像前毕恭毕敬点了一柱香,递给书生示意给那画上之人进香。

书生依言进了香,刚转过头来,那几个人又是跪了一地,齐刷刷地喊道:“恭迎铁衣教新教主升座”,直似事先就已商量好了一般。书生被拥到正中雕龙木椅上坐下,这六人才在两旁恭谨落座。

林慕寒道:“区区在下是铁衣教青龙堂主林慕寒,这几位是白虎堂主郭旌阳、玄武堂主萧洞玄、朱雀堂主杜梦乾、乾坤左使马钰、乾坤右使孙不二。敢问教主名讳。”

“在下认得几位,孤山一战,惊动江南,我曾前去观战。这君子楼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与马掌柜和孙氏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堂主什么的却是不大明白。”书生道,“在下姓黄,名药师。外面的是我同窗,姓戴名复古。”

孤山一战,四公子显然不愿再提,林慕寒打个哈哈道:“黄教主,我铁衣教创教始祖便是岳王帐下大将陆文龙。”

黄药师听到这里,不禁“哦”了一声,自己果然没有猜错,那墙上画的正是双枪将陆文龙,回头仔细看了看,那画上之人只有四五十年纪,英姿逼人。画像正上方正是岳元帅手书的“还我河山”四个大字,笔力虬劲,力透纸背,令观者肃然起敬。不需多问,这铁衣教派的宗旨便是驱逐蛮夷、还我河山。

林慕寒凄然道:“岳元帅被害死后,陆将军退隐江湖,联络岳元帅旧部张宝王横和民间抗金义士手创铁衣教,意在直捣黄龙,我还大宋江山。可如今,事未成,教主已然撒手人寰!

黄药师听着,不由悲从中来,大宋自立国以来,战争不断,先是北拒大辽,而今辽灭金至,每位皇帝都在是战是和之间摇摆不定,每每失去抗敌先机,至今北面称侄,苟且偷生,害得无数子民哭干了眼泪! ”教主仙逝以后,我等推举不出有德有才的新教主,便想了个画鸟的法子,等待有机缘之人。今日,天赐教主到此,实乃我教万世之福!适才教主画鸟题字,胸怀远大,我等实是不及。从今往后,我等愿由教主驱策,共建大业!“ 黄药师还要推脱,众人不住地倒地乱拜起来。

林慕寒又象黄药师详尽讲述了铁衣教人员装备活动情况,原来如今铁衣帮有十多万帮众,以江浙沿海一带渔丐为主要力量。

林慕寒末了又说:“几年前,朝廷派出灵石回风这个组织颠覆了紫芝坞和圣剑门,其时对铁衣教的破坏也是极大,后来教中弟子便立下了个规矩:但凡入教之人,必须犯下一个案子,以示跟赵宋王朝彻底决裂,日后才不会叛教。”黄药师听了,叫道:“你们让我做贼么?”心中不免有一些惶恐,暗子叫起苦来,这群人哪里是抗金?分明是造反嘛!正要分辩,六人吵嚷着询问新教主何时纳这投名状。

黄药师怎么肯依,正要拒绝入教,却听外面乱了起来,嘈杂声一片。听声音是戴复古跟人吵了起来。

七人急出内堂,却见戴复古跟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乞丐互相戟指乱骂。戴复古见黄药师出来,伸手把他拉住,道:”黄兄你来评评理,我见这邻桌乞丐可怜,便赏他一只鸡腿吃,可谁知这厮不识好歹,竟然将我整只鸡抢了过去!“ 那叫化一扶身后的大酒葫芦,咧嘴一笑,道:”兀那书生,好生狡辩。你是不是好意,叫化自然明白,你嫌叫化脏,想扔个鸡腿打发俺走么?哈哈,俺可不稀罕。再说也没抢你整只鸡,我只不过掰下鸡屁股吃了,又把鸡还给你啦,哈哈。“ 戴复古气得叫道:”好个油嘴滑舌的叫花子!你那脏兮兮的手爪抓过的东西哪个还敢吃!“ ”油嘴拜先生所赐,“叫化也不着恼,笑容不收,摸摸油嘴说,”滑舌么,却在这里!“言未必,手中打狗棒向前一送,已经插在戴复古的口里,动作飞快,在场没一个人看清楚那丐什么时候出手的。戴复古嘴被竹杖插得生痛,叫又叫不出来,呜呜乱哼。

叫化又道:”连竹杖都吃,还怕什么脏手!“声音凛然,显然动了怒气。

黄药师正待赔礼,一边的病公子郭旌阳已经按奈不住,叫道:”哪里来的杂种,在这里撒野!“亮出宝剑,要削那丐的脑门。

那叫化也不惊慌,依旧笑口常开,收回手中竹杖,向后一掠道:”那就讨教这位小哥几招!“说着,将竹杖舞得车轮一般,却凝立不发。

郭旌阳正待攻上,一眼瞥见青砖地上刚才那丐所掠之处,有两道长一丈深愈寸许的足痕,方知道今日遇了强手,一时不敢贸然出招。

戴复古在一旁惊惊骇骇,捂着伤嘴,不敢出声。

二人对峙良久,郭旌阳终于开口道:”兀那乞丐,报上名来,郭某不杀无名小卒!“那丐嘿嘿一乐,道:”叫化姓洪行七,丐帮八袋弟子,平生只爱两样,一个是吃叫化鸡,一个是和人打架,哈哈……“ 郭旌阳一听,这丐帮乃江湖第一大帮,是一支活跃在淮河以北的重要抗金力量,要是能纳到我铁衣教来,何愁大事不成!想到此节,不由心潮澎湃起来。

郭旌阳正自思忖,听洪七道:”叫化有命在身,无心在此结仇,我们点到为止,不如比赛刺鸟如何?“ 马钰走怕自己兄弟吃亏,抢前几步,喝问道:”请问如何比法?“ 乞丐不卑不亢,心中似乎早有打算,笑道:”哈哈,简单得很,到外面宽阔之地,使尽生平本事,刺天上之飞鸟,时限以这位滑舌兄台吃完一只鸡为准。“说着,用竹杖去挑桌上那大半只鸡,那鸡仿佛生了翅膀,飞向戴复古,戴复古不敢不接,抱着烧鸡不知如何是好,拿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病公子郭旌阳看看马钰,马钰看看孙不二,三人俱是木然摇头。

郭旌阳又看林慕寒三人,似在让他拿个主意。四公子面面相觑,都不再说话,那飞鸟如何刺得下来?

四人败给无知汉子刘大以后,个个心灰意懒,气随之泄,刚刚从书生身上找回浪莽豪情,此时早已灰飞烟灭。

黄药师也只是唐代传奇中看过有剑客可以刺下高空飞鸟,亲见却是没有,正自好奇,却见四公子个个表情沮丧,显然又要丢人,忙帮着解围,赔笑道:”刺鸟算不得好汉,鸟儿又不曾惹着谁了,我们还是以武功论英雄,点到为止。“他料想这四人都有名师指点,剑术高超,前几日败在”剑魔“独孤求败剑下,实有难言之隐,今日当不至于输给这个叫化。 ”好好!“洪七伸手拉了郭旌阳的手腕,二人大步走到楼外。

黄药师拉过戴复古,与众人紧跟着叫化出了君子楼。

洪七叫道:”这里没有空地,我们到楼顶比赛!“不由郭旌阳分说,携了他的手腕,一提气,将郭旌阳提到君子楼楼顶。这君子楼有三层,一、二层酒楼,三层客房,乃临安最有名气的酒楼之一,马钰夫妇典当所有家资开了这间酒楼,刚刚经营数月。马钰最清楚,这楼整整四丈高。

眼见洪七轻轻一纵,拉着郭旌阳到了房顶,楼下众人难免一阵躁动。黄药师、戴复古二人自小与书为伴,这等奇事更是生平未遇,半晌回不过神来,适才对乞丐颇为恼憎,时下又敬又佩。

黄药师等众人后退十几步,向楼上观瞧,只见叫化洪七把郭旌阳往屋脊上一放,自己飞身向后跃开。

郭旌阳剑术堪称江南一流,轻身功夫实是一般,楼顶瓦片潮湿光滑,脚下实是站立不稳。病公子郭旌阳站在屋宇一端,情不自禁向楼下看去,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更是目眩,眼前一黑,身子竟自向前跌倒。

楼下黄药师等人一阵惊呼,幸好那郭少侠没有从楼上堕下来,恰好骑在屋宇之上,大汗淋漓,脸色蜡黄,病恹恹的一副苦态。那是林慕寒等人见到的最糟糕的脸。

洪七舞了几下打狗棒,屋瓦之上胜似闲庭信步,眼见郭旌阳双目紧闭,腿脚颤栗,看自己将他捉弄得够受,哈哈笑道:”既然小哥身体不适,咱们改日再会,洪某确实有事,咱们就此别过。“说毕飞身向楼后一跳,人影不见。

林慕寒等人还在怔怔发呆,孙不二突然叫道:”当家的 ,去拿梯子啊!“ 马钰等人忙了半天,才将郭旌阳放下,扶到内堂休息,那一张病脸,已无血色。

不等郭旌阳缓过神来,黄药师向戴复古一使眼色,朗声道:”各位留步,我们二位告辞了,入教之事实不是一介书生所能为……“ 话没说完,郭旌阳”霍“地站了起来,抢上前拉住黄药师,恶狠狠道:”他可以走,你却不行!哼哼,想走,已经迟了,你已知道我教秘密,我们也拜了教主,岂能儿戏?“ 戴复古看了看黄药师,惨然一笑道:”黄贤弟真不该多事画那鸟头。“说着摇了摇头,叹了叹气,走开了。

黄药师想要挣脱,却不知这病公子哪里来的大力,手腕被紧紧握住,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无奈道:”戴兄,日后见到我父母,说我尚好,切勿挂念!“ 戴复古苦笑一声:”好吧,贤弟保重。这真是秀才遇见兵了……“ 病公子郭旌阳眼睛一横,对黄药师叫道:”教主还是先想想如何进献这入教之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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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数日,黄药师俱被软禁在“君子楼”内,每每想偷偷溜走,都被一个唤做陆阡的少年店伴拦了回来。那少年看得紧了,言辞又是极为恳切,若是当真冲撞出去,这少年必将倒了大霉。黄药师发作不得,只能一时屈就做了铁衣教教主,待日后再图脱身之计。

第四日上,黄药师一人坐在红木椅上出神,忽听门有响动,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走了进来。这少年见了黄药师,先是一愣,随后大叫道:“你敢坐教主的座位!”说着,挥拳就打。

黄药师微感诧异,哪里出来这么粗野个小子,见拳头打来,只得闪身一避,那少年学过几手功夫,一击不中,拳脚齐施,再次攻来,“咚”地一声,一拳结结实实打在黄药师胸口。

那少年“妈呀”一声惨叫,身子直直飞出一丈开外,委顿地上,爬不起来。这时,马钰、孙不二听到声音,慌忙走进内堂,那个干杂役的伙计陆阡也跟了进来。江南四公子俱往各处处理教中事务,这几日却不在临安。

那粗莽少年见来了救兵,立刻来了精神,叫道:“大哥,这人使阴招伤我!”

马钰势窘,忙道:“教主,这是我叔伯兄弟马昭容,早年入我铁衣教,今日从会稽赶来看我。不知他如何得罪了教主?”黄药师心下气恼,转过身去,也不答话。

“教主?”少年马昭容一听,心下慌了,跪拜不起,道:“参见教主。小子有眼不识泰山,万望教主恕罪。”

黄药师冷冷道:“先莫管我是不是教主,你这般不问青红皂白,见人便殴是何道理!”话刚说完,心中不由隐隐做痛。黄药师对江南四公子早有所闻,心存敬慕,孤山一战,四人丢尽颜面,后来自己被逼无奈,做了铁衣教主,方知四人志存高远,有抗金报国之志,不由感激钦佩。几日来逐渐接触多了,渐渐发觉这四人有高有下。四人外表俱为谦谦君子,实则各有不足。“无双公子”林慕寒尚且还好,心地无私,可那病公子郭旌阳心胸狭隘,野心很大,大事小节俱不入眼,跟叫化洪七邀战,更是出尽了丑。另两个学道的萧洞玄、杜梦乾实乃懵懂无知之人,毫无主见,难成大器。而马钰、孙不二这对夫妻,对教内之事更是很少过问,一心求得清闲。前教主仙逝数年来,几人为立新教主一事大闹一场。争来争去,互相俱是不服,最后只得想出画鸟的办法,请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来主持大局。偏偏黄自己打误撞做了教主。如今这几人暗中发展自己势力,偌大个铁衣教一盘散沙,眼看就有四分五裂的危险。黄药师有时善言规劝,四人表面诺诺,心里哪里肯听?眼见四人不服管束,黄药师也是心灰意懒,本就无心在这里当什么傀儡教主,只得听之认之了。今日平地里冒出这个混帐东西,见人就打,居然也是铁衣教的,使黄药师对这铁衣教彻底失望。黄药师只顾对着墙上陆文龙的绣像发呆,心中痛楚,却是不发一言。

马钰走来赔笑道:“我弟初来乍到,以为生人乱坐这教主之位,一时气恼这才冲撞了教主。都是自家兄弟,请教主不要介意。”黄药师见马钰说得真挚,不再动怒,冷哼一声,背起手来,道:“叫他起来说话。”

那边马昭容“哎呦唉呦”地不住喊疼,却不起来,这马钰心下慌了,去扶他起来,着手处如一个肉团,双臂早已脱臼。马钰心下惊骇,这新教主乃一文弱书生,不懂武功,却是如何伤人这般重?也不敢问,只得饶弯问道:“这混帐东西没有伤着教主吧?”

黄药师回身看那少年马昭容,两臂已如棉花一般,软软地扭向一边,显然筋断骨折,难免动了恻隐之心,走上前去,双手轻窝少年断臂,一提一搓,如此反复,便为他接好了骨头。那少年也不再喊叫,双臂片刻便活动自如。马钰见了喜出望外,说道:“想不到教主深藏不露,原来这武功医术俱是一绝!”

“呵呵,武功我是半点不会,医术倒是七岁上就跟家父学得一点皮毛,八岁上遍识百草。家父希望我跟他一样做个医生,我出生那日,家父欣喜地拜完药师佛,便赐我名为药师。”黄药师缓缓说道。

其实黄药师所言一点不虚,他自幼聪颖,五岁时与群儿出游,诸儿在沙上嬉嬲,独药师择僻处端坐,用手画沙。群儿来看,见画的是先天八卦图、后天八卦图,大家有笑他的,有敬他的,他毫不动容。其父知道后,大喜过望,遂整日教子不惰,于医术之道黄药师八九岁便已烂熟,以后十余年来,黄药师更是有书必读,读书不下万卷,经纶满腹,学识臻妙。对于武学书籍,黄药师也有涉猎,此时内功外功都有小成,唯自己全然不晓。

马钰心存疑窦,暗自思忖:不懂武功,缘何将我兄弟震得双臂脱臼?悄悄将手掌抵住黄药师后心,假装亲热,口中说着闲话,掌心慢慢发力。应手处,只觉对方内力绵长,自己的内力直如小溪归海,远不及黄药师内力纯厚。马钰内力围绕黄药师周身游走,眨眼便循环了一个周天,更为奇怪的是,这黄教主任、督二脉早已打通,内功修为显然已不下十年。马钰心下惊骇,忙收了内力,此时已是大汗淋漓。今日若不是教主手下留情,自己弟弟焉有命在?不知教主为何缄口不提自己内功深湛?莫非他自己当真不知?思来想去,心中更加纳罕。

“敢问教主年少时都看过什么医书?”马钰旁敲侧击,希望揭开心中疑窦。黄药师一笑:“世间医书我七八岁时候就已饱揽遍了,不论古今蒙藏。不瞒几位,黄家祖上是朝廷御医,后来国亡,祖上随同贵族大臣俱被发配到江浙沿海,永居船上,终生不再上岸,当今的丐户正是当初亡国的贵族后嗣。祖上自此打渔为生,可是这医道却越传越精。世事风云变幻,朝代更迭,渔丐永不上岸的规矩也就破了。当今铁衣教的主力不就是江浙闽的渔丐吗?”

马钰又问:“那任、督二脉书上怎么说?”

黄药师又是一笑:“这任、督二脉最是奇妙,时有时无,有的人身上一生也不会出现,即使出现又有几人知晓?早在七岁上,家父替我贯通任督二脉,自此我每天自行打坐运气,四肢百骸无比舒服受用,百病不犯。马左使如有兴趣,黄某不防替你贯通如何?”

马钰听得惊惊骇骇,这练武之人,倘有一天打通这任督二脉,内功必然精进,眼前这书生内功修为已是当世高手,自己却浑然不觉,而世上又有多少人刻苦修炼,却是不入门路,终生无成!

黄药师知道这马钰人品不坏,也不把贯通二脉当做大事看待,伸手抵住他后背,一股气息向上游走,直灌马钰后脑,随后游向卤门,下至腰胯,又经肚脐从后游走至颅顶,如此循环数周,马钰只觉头顶热气蒸笼,浑身气力暴长。黄药师收了手,道:“马左使是个善人,自此以后,勤于练习,自当百病不侵。”马钰一时不知如何答谢,心中感激不尽,只得暗暗发誓日后定当厚报。

二十多年后,马钰已身为全真教掌教,在大漠危岩传功于郭靖时,遇到黄药师弟子梅超风伤残无辜性命暗练九阴白骨爪,却只是使计将她惊走,正是为报黄药师当日之恩。

黄药师淡淡道:“这几日气闷得紧,我想一人出去散散心便回来,马左使不会阻拦吧?”马钰此时相信黄药师言而有信的君子,道:“教主自请便。”黄药师冷笑一声,道:“顺路或许觅得那入教之礼。”

黄药师招手唤来店伴陆阡做随从,二人一路南下,直奔绍兴府而来。这临安距会稽本没多远,行了两、三日也就到了,黄药师问陆阡道:“你可知我带你来绍兴做什么?”

陆阡眨眨眼睛,喜道:“喝女酒。”

黄药师道:“哈哈,女儿红自然要喝,这却不是最重要的,我要拜见一个人,你可知道是哪个?”

陆阡歪头转了转眼珠道:“拜见晦安居士。”

黄药师一愣,居然被这小子一猜就中,道:“你这小娃子怎么知道?”

陆阡笑嘻嘻地道:“这绍兴现有三个人物,一是辛弃疾,一是陆放翁,还有一个就是朱元晦喽。能入教主法眼的恐怕就这三个人了吧。”

黄药师嘿嘿一笑,道:“你这小鬼,果然精灵,想不到竟然猜中我的心思。”于是对陆阡更加喜欢。

黄药师又道:“那辛稼轩文武全才,早年参加义军抗金,有勇有谋,堪称人中龙凤,叫人好生敬慕;陆放翁文才也好,早年随张浚、王炎抗金。如今这辛陆二人俱是官场失意,被劾回乡,归隐闲居这山阴故里,借长短诗句抒发满腔爱国热和心中愤懑罢了,我那朋友戴复古便从师陆游先生。这二位人物我都已拜过了,而这位朱熹,却只能排在第三位了,心中有所不喜,所以今日才去拜见。”

二人白天喝了一坛花雕美酒,晚上乘着月色径往朱熹鹅湖乡间别墅而来。

边走黄药师边道:“小兄弟,呆会要是动起手来,你只管一个人先跑。”陆阡哈哈一笑,一扶身后那柄短剑道:“你以为这家伙是吃素的啊?四公子曾经指点过我击剑的要道。呆会打起来我保护你,咦?为什么会打起来?”黄药师却不回答了,一时气苦,道:“如今我这书生落得个贼头,今天便带你这小贼头会会这位朱大人。”

此时已是三更天,朱熹早已散去听学生徒,酣卧已久,忽听外面敲门大起,急叫随身的书郎去开门。黄药师一进门便是大喊: “浙东巨盗前来拜谒元晦先生!”声震屋瓦。

朱熹已年近七旬,老瘦羸弱,已是暮年,惊呆半晌,匆忙间来不及穿上衣服,就见一个青衣书生领着个孩子走进来了,心下一呆,嗫嚅道:“浙东大盗?……”

黄药师服侍朱熹穿好衣服,颇为恭谨,继而将朱熹让到外厅上坐,坐在烛光中朗诵起朱熹的诗文来。朱熹十分纳罕,这大盗到底来做什么呢?抢劫杀人?可眼前这二人似乎手无缚鸡之力。如果不是抢劫杀人又如何自称大盗深夜负剑入宅?心中不免惴惴。忽然耳听来人能诵自己诗文,心下竟然有些惊喜,试问道:“看先生是知书达理之人,读书定是不少。”话外之意,为何为盗?

黄药师道:“晚辈七岁上随父饱读医术,对于曾祖留下很多星云图书,我也极是爱看,须知这天人本是合一,后来晚辈所读周易八卦、河洛神算等书发觉,其中深意与曾祖星云图一脉相承,因而只看一遍,即融会贯通。到十五岁上,晚辈便对儒家典籍失去了兴趣。年纪再长,可谓文才算术、医术星相、奇门五行俱臻佳妙。今夤夜造访,实乃仰慕先生久已,才不惜千金至此,一来听先生讲学,二来盼先生出其囊橐,以偿我愿。”

朱熹见这少年好大口气,自然不信,随口从典籍中抽出几句让黄药师解释,黄药师都能对答如流,直切要旨,精妙处令朱熹不住点头折服,又敬又惧。二人又对释《论语》中君子喻义,小人喻利一章,黄药师说得更是淋漓透澈,朱熹深感佩服,叹为名论。

朱熹自己对无极太极的论解,始终龃龉,辩论不置,拿出与黄药师对论,被黄药师一点拨,方始觉云开日出。

二人夤夜谈论诗文韬略,一派名士相遇,知音互赏的气氛。

黄药师又索酒与其对饮,从墙上摘下一管玉箫,竖箫在口,为朱熹吹奏了一曲《金瓯缺》。命陆阡在一旁舞剑。

夜阑人静,最怕这萧声。笛音激越清响,这箫声却是呜咽悲凉,一曲《金瓯缺》如泣如诉。一旁陆阡果然得过江南四公子传授剑道,一柄宝剑龙飞凤舞,煞是好看。朱熹无心看剑,听那箫声不禁想起国运身世,感极伤怀,悲从中来,一抹老泪叹道:“先生可知我缘何一人居住在此?”

黄药师道:“庆元党禁,晚辈有所耳闻。象先生这样有才学的人,俱进入伪学名单,任官罢黜,无官的不能录用,上下共有五十九人。”

朱熹惨然一笑,今日当真遇到知音良朋,道:“当今圣上不察,那日我借讲经之际,劝圣上不可乱用手诏内批,进退宰相、改任台谏官员这样的大事不经三省直接由宫中发出内批,必将造成专断独行,朝廷内外都以为皇帝左右有人窃权,长此下去,必求治得乱!谁知圣上不以为意,顺手将我的上书交给倚重的大臣韩侂胄,道我迂阔不能重用,罢了我的侍讲之职。我隐居于此不久,又闻自己上了党禁名单,咳,老朽病笃,想来报国无门了!”说着竟然抽噎起来。

“晦翁先生不能动人主欢心,安能留侍经筵?哈哈,却是归隐最好,先生大可不必难过。如今这天下独朱夫子敢与诸生讲学不休,足见先生卓然于世,追求真理。先生在此著书立说,泽披后人,功不可量。且饮此杯,让晚生一观先生藏书如何?”二人碰了杯酒,上楼观看藏书。这朱熹学识渊博,对经学、史学、文学、乐律乃至自然科学都有所研究,家中藏书实是不少。自己著就的便有《周易本义》、《著卦考误》、《太极图通书》、《西铭解》、《四书章句集注》、《诗集传》、《楚辞集注》等等,无不原原本本,殚见洽闻。其主张无外是“存天理、灭人欲”,无妄无动。直至其死后百余年后,他的主张及早些时候程张理学才得以流传开来。黄药师见到有绝佳藏书,便据为己有,转眼就让陆阡包好两大包书。

朱熹见这人欲将自己藏书席卷而去,心中不舍,嗫嚅道:“这些书先生都要带走?”黄药师听而不闻。朱熹心一横,也罢,自己时日着实不多,挨不过一两年,这些书赠于这天才少年也不枉了。想到这里,帮着挑拣好书,小心打包包好。那黄药师手中始终不将玉箫放下,显是爱不释手,眼见也是据为己有的了。

朱熹道:“适才先生请我出其囊橐,我这里只有纹银二十两,都赠与先生做盘缠吧。”说着捧出一个黄布小包。黄药师答道:“晚辈相信先生。”接过银子,递与陆阡,不再索要。

外面晨雾弥漫,天色已然放亮。黄药师即起身拱手道别。朱熹道:“先生可否留下姓名?”黄药师只是不答,和陆阡每人背起一个书包挽手出门。

眼见二人不告而别,晨雾蔼蔼中老人拄起拐杖送出里许,见“名士盗”背影远去,心中尚有难解之迷:眼前这人,到底是斩锁砸门、贪得无厌的贼,还是纵酒舞剑、谈诗论画的儒雅名士?心中滋味百转,不知是苦是乐。次年六月,朱熹老病且笃,尚正座整衣冠,就寝而逝,年七十一。

黄药师二人返回临安,四公子都已经回来多日了。黄药师将两包书连同二十两白银往桌上一掷,道:“别人以金银为宝,我以书籍为贵,这是我打家劫舍掠来的东西,能否做为入教之礼?”四公子转头看陆阡,意在探问是否真是抢夺得来,陆阡不住点头。四公子赔笑说了几句好话,这投名状就算过了。

接下来的日子,四公子等人密室谈论抗金粮资的事情,苦于缺少金银,难以起事。黄药师置之不理,躲在屋里每日读书,有时忘了出去吃饭,陆阡每次都及时把饭送来,服侍妥贴。

黄药师本打算安稳住上一个月,把书看完了再找个机会逃出铁衣教,谁想好书特多,每读到兴味处,便叫来陆阡讲给他听,十分投恰。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忽忽过了三个月,中秋佳节转眼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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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十分,天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晚上的明月看来是赏不成了。“君子楼”生意还是那么红火,很多有钱人来吃饭,也有穷苦人家在楼檐下避雨。

黄药师叫陆阡倒了碗茶,躲在窗边看雨,想着想着,已经魂飞天外,原来这阵子一直为一本书所困,书中所述种种,百思不得其解。那书的名字叫《弹指神通》。

书是从朱熹乡间别墅掠来的,黄药师每日打坐运气时,都会想到书上所记录的运气使力之法,每次依法修为,总是不得要领。心想这一定是道家用于骗人的神怪书籍,不是真学问,也不以为意。此时对着空蒙雨幕,缓缓吐纳真气,若有所思,如有所悟。

这时,只见一个汉子骂骂咧咧从雨中跑了进来,打断了黄药师的思虑。抬头一看,却是马钰的弟弟马昭容,不知又跑到哪里撒野吃了亏。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跟进来,一把抱住马昭容的大腿,叫道:“你赔我钱!”

马昭容骂不离口,抬手一巴掌,将那孩子掀翻在地,骂道:“滚出去!”

黄药师瞪了马昭容一眼,伸手将那孩子搂在怀中,替他拭着眼泪,关切地问道:“什么事,跟我说。”那孩子也不啼哭,一板一眼地说道:“我在集市卖鞋,天下雨了,我就要收拾起来回家,可那叔叔在雨里面跑,一下子把我的摊子撞翻了,妈妈缝的鞋都掉在泥水里了。我让叔叔赔,可这叔叔打我!”

黄药师听这孩子讲的明白,恨恨地瞪着马昭容。马昭容全不在意,又大叫了起来:“你个小杂种,敢用粘满污泥的爪子抓我裤腿?你看这脏的,我今天非好好教训你这小兔崽子不可!”说着抬手又来打人。原来孩子刚才拽他陪钱的时候,弄污了他的衣裤。

眼看马昭容又要打这孩子,黄药师心下一急,猛地挥手去格,顿觉手指一热,一股大力传出,将马昭容推了一个趔趄。马昭容见黄药师袒护,不便再发作,怒气冲冲往屋里走。

“好指法!”声音从两丈外的一张方桌上旁传出,黄药师仔细一看,却是两个青年道士,一个神威凛凛,一个憨态可拘。

那个憨态可拘的胖道士奇道:“师哥,他的指还比你的一阳指厉害吗?”

喊好的俊朗道士呵呵一笑,道:“差不多,差不多。那人太也放肆,如果谦逊些,或许还有活命,只因他太骄傲了,片刻之内必然通体乌青暴毙而亡。那位相公出手虽然毒辣,倒也正对贫道的脾气!”

那胖道士听了,笑嘻嘻地道:“那我去拜他为师,学这指法,回来再收你为徒怎么样?哈哈。”说着就要起身。

黄药师有些纳闷?这两个道士在说自己吗?难道刚才无意间“弹指神通”的功夫已经练成?

就在这时,里屋有人大声嚎叫着“弟弟,弟弟”,胖道士十分好奇,急忙跑到里屋去看,片刻之间乐颠颠地跑了回来,道:“师哥,你刚才说的一点没错!那厮果然死了,你怎么知道的?快点教我。”

那道兄望着黄药师,一副惺惺相惜之态。黄药师心中一凛,难道自己当真失手杀了马昭容?还是这道士在一旁做了什么手脚?黄药师本就对马昭容无甚好感,此时知他死了,心中倒有一丝快慰。

道士唤过去那孩子,给了他一锭银子,又给了他一把雨伞,叫他趁天还没黑赶快回家去。

里面忙着停尸,待明日再派人招呼仵作来敛尸,黄药师不以为意,却见那两个道士踱到自己桌前坐下。那师兄伸手来握握黄药师的手,刚触到黄药师的手指,顿觉被火烫了一般,马上振开,爽朗一笑,道:“好厉害的内力!”

黄药师瞢懂无知,不知所云,更不解其意。

道兄爽朗一笑,道:“小哥气度不凡,在下王重阳有幸与小哥结识。”

黄药师点点头,也拱手道:“在下黄药师。”

王重阳道:“在下本名王喆,这是我师弟,姓周,行二,名伯通。我们都是咸阳人士。不瞒小哥,我们刚从辽阳府回来。”

“辽阳府?”黄药师一怔,那是金人的地盘。

“我兄弟二人誓不做金狗奴才,商量前往大都行刺金主完颜璟,谁料到那皇帝出巡了,我们便一路追踪,过大定府到辽阳府,还是没追上那个狗皇帝,打探听说他们已经回到上京会宁府了,离辽阳府还有千里路途,我们只好暂且返回。哼,便宜了那狗贼。 ”在辽阳府太子河畔的一座山上,我们遇到了仙人。那山唤做九顶铁刹山,山有八宝云光洞。此山几百年前就有人在此修道,实是塞北道教发源之地。我拜了山上的罗真人为师,修道三年,师父赐我道号重阳。

“师父说我心有旁骛,杀气太重,便让我们返回中原举事,待真心悟道时再去辽东。于是我二人便急转回来,四处游历,广结豪杰,小道打算自创一派,以图抗金大业。这位小哥武功卓绝,刚才杀那恶少更显英雄本色,不知可否与在下一同举事?”

黄药师一听,心中无比反感,近来这抗金听得实在太多了,都是只说不做,淮北人民仍旧在胡尘血泪里生活。他不独对自己铁衣教的抗金没多大信心,对眼前这个道士也是毫不信任,于是冷冷说道:“我不会武功。”言毕,拂袖而去。

“小哥且慢走,”王重阳也不气馁,朗声道,“人各有志,不勉强小哥,今晚必有大盗前来,你我联手拒敌,痛痛快快大干一场如何?”

“咦?”黄药师听了,不由停了脚步,探问道:“什么今晚大盗必来?”

二人这般对话一出,整个酒楼*动起来。这临安城内富商巨贾多如牛毛,楼中酒客多是腰缠万贯,一听说今晚有大盗来,不免心生怯意,只是外面大雨滂沱,天色已晚,另换住所实在不便。也有几个胆小抑或身上金银财宝殷丰的,干脆冒雨跑了出去。更多的人是不以为意,什么蟊贼那么大胆,敢在天子脚下抢掠财物?转眼间,酒楼内酒令声又起。

王重阳拉黄药师坐下,倒了一杯酒,一字一顿地道:“今晚我们三人联手拒敌。”

店主马钰从屋里面出来,拿着门闩要锁大门,此时已是二更三点,这酒楼也该打烊了。就在这时,外面飞快跑进来一个人,二十多岁,是个乞丐,黄药师一眼就认出那人,却是丐帮的八袋长老洪七。

洪七上次惩戒病公子郭旌阳后,推说有事飞身不见,难道今日事情办完了,又回来找君子楼的晦气?洪七见桌上有剩余酒菜,抓起大吃起来,显是肚饿,全然不看黄药师和马钰一眼。

那王重阳只顾冷冷地盯着马钰,马钰目光和他一碰,马上就避开了。黄药师也觉马钰今日神色不对,有些慌张,更有些鬼鬼祟祟,难不成是今天死了弟弟的缘故?

王重阳哈哈一笑道:“贼人已在窥探我们了。”马钰忙避过头去,钻进里屋,仿佛知道眼前这道士说的便正是他。

王重阳左手拉着周伯通,右手拉着黄药师,在酒楼里转了几圈,在楼角盛米破囤旁停住,大笑三声:“鼠辈们死期到了!”

王重阳朗声道:“今晚盗来,不可不防。大家自顾睡去,胆子大些的留下来看我等杀人!”

酒楼里的客人听他不似做伪,大多慌忙熄灯就寝,关了房门躲在被窝里发抖。那叫化洪七,浑然未觉,四处拣碟子里的鸡腿来啃。

王重阳言毕,低声对黄药师说:“这米囤下有洞,屋外必然另有洞口,乃店主勾结强人,在此劫掠财物。”黄药师心头一动,那马钰为人忠善,如果真为王重阳所言,马钰必定身不由己,出于无奈。

王重阳搬来一条长凳,坐在洞口,挑灯仗剑,屏息等待,剑光凛然,映照一室。

俄顷,只见那囤微微一动,自动向旁边移开,里面本就没有多少米,实是一个洞口的掩饰而已。黄药师和周伯通不禁“哦”了一声,心想这王重阳见识胆略真是非凡,半点没有猜错。

一道寒光闪过,裂帛一声响,刚探出洞口的一颗头颅被王重阳削落,滚在一边,血溅五步。

“不要杀了!”马钰突然从房内走出来,大叫一声,上前就扑王重阳。周伯通一把把他拦住,叫道:“你小子靠边,等下我师哥才找你算帐呢。”马钰捂着胸口一阵气苦,竟自再也说不上话来。

又是裂帛一声响,又一颗人头滚落一边,两个都是蒙面大盗。

恰在此时,孙不二抢到近前,提起一颗满是鲜血的头颅,伸手扯掉大盗脸上的纱巾,冲着黄药师道:“教主请看,这人你可认得?”

黄药师一惊,哎呀,这人头不是病公子郭旌阳是谁?

“道长且慢动手!”黄药师一声大叫。那王重阳杀得性起,充耳不闻,又听“咕噜”一声,又是一颗人头在地上乱滚。

眼看洞中第四个人头又冒了出来,王重阳又是一剑削去,黄药师和身扑上,撞歪剑势。那剑飞快,“刷”地一声,将蒙面人卤门以前,天底以后削去三寸,要想活命,可是千难万难了。

黄药师急急跳入洞中,将那伤者扶了上来,揭去面纱,这人赫然便是“无双公子”林慕寒!心中立时澄明。另外两个死者定是杜梦乾和萧洞玄了。想来这几人连日为教中资金匮乏所累,竟和马钰想出此等下策,靠打劫筹钱。想到自己身为教主,不问教中之事,累得弟兄惨死,心中无比惭愧。这四人中,林慕寒为人最是忠直,与己交情也是最好,眼见好友气若游丝,心下一片茫然。

孙不二依旧慌而不乱,在一边叫道:“当家的,发什么愣?还不快去叫医生来,林大哥未必就死。”

马钰听了,精神稍震,声嘶力竭地喊着“陆阡陆阡”。

黄药师一时惊觉,忙说了红花等十几位药材吩咐陆阡去抓,说完又问:“都记住了么?”陆阡机警伶俐,回了一声:“记下了!”转身开门消失在雨幕之中……

王重阳和周伯通此时如同闯了祸的孩子,看着黄药师救治伤者,一声不吭。饶是黄药师医术高明,林慕寒方得侥幸不死。

黄药师叹了口气,垂泪道:“我对弟兄不住,我也不配做这铁衣教教主,从此以后,这铁衣教就散了吧!”马钰、孙不二听了,默不做声。

就在此时,那叫化洪七开口了:“散伙却是不行!抗金大义不可抛!”刚才那个谗嘴懒散的乞丐,此时俨然是一位侠义刚烈的大侠。王重阳回头打量他,投去敬佩的目光。

那叫化洪七道:“实不相瞒,我奉老帮主之命,前来联络铁衣教联手抗金。谁知洪某有眼无珠,上次在此遇到黄教主和几位堂主却不认得。这两三个月来,我终于寻访清楚,便前来与各位相见,共商大计。恕叫化直言,正如江湖传闻,黄教主实不胜任这铁衣教教主一职,而今四大堂主已去其三,黄教主如不当机立断,这一面抗金义旗就毁在黄教主手里。”

黄药师听了,心乱如沸,一时却拿不出主意。

洪七又道:“叫化倒是有个主意。不如两派合为一派,反正大家的目的都是抗金一个,不知黄教主意下如何?”

黄药师一听,这却是一个好主意,道:“黄某不才,请洪先生接任教主。”话虽出口,心中却是一痛,若说自己对铁衣教全无感情,倒是假的,心中既愧又悔,尚有许多不舍。

洪七也不推迟,朗声道:“洪某自当视铁衣教兄弟如自家兄弟,抗击金狗,不惜肝脑涂地!”字字掷地有声,听者肃然。

马钰、孙不二因兄弟惨死更加心灰意懒,对死生看得更淡,却是拒绝了,决定退出铁衣教。

王重阳此时才算明白事情原委,略带歉意地对马钰道:“小哥的几位兄弟今日丧命小道手中,也是前世注定,小哥不必耿耿于怀。某见这位小哥骨骼清奇,骨中有道气,最适合在我道清修,不妨跟我学道。”

马钰听他劝说,稍稍释怀,对于入道清修却无兴趣,婉言相拒,言道只想和妻子赚点银钱再做打算。王重阳哈哈笑道:“既如此,不强求。不论何时,君思悟道,我都认你做大弟子!”

王重阳说话算话,后来创下“全真”教派,先后收丘处机等五名弟子后,马钰、孙不二来投,分做了大弟子和七弟子。马钰等七人便是后来名躁一时的“全真七子”。说来也怪,马钰此时对道教并无半点兴趣,待他与孙不二赚够了家当,便有长生不老的念头。大凡凡人其两个愿望不外是使不完的钱和长生不老。这道教修炼的,主要就是这两种法术,一是长生术,二是黄白术。上乘的修士认为道是一种修身养性的气功;次一等人物希望炼成金丹之后点铁成金,救贫济世;下焉者则是希望大发横财,金银取用不绝。这马钰等全真七子连同师父王重阳在内也都只悟到了第二层次,一生为民劳碌奔波,心存妄念,终不成大道。这是后话不提。

王重阳对洪七朗声笑道:“某也志在抗金,日后定当与洪先生共谋大业,大干一场!”说着与洪七击掌为誓,二人相视大笑,豪气干云。

洪七转身对闷闷不乐的黄药师道:“黄兄不必为刚才的事挂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不能强求。黄兄今后又可闲云野鹤,也是我等求之得。”

王重阳接口道:“对对对,盼天下早日太平,我们几个才能一扫胸中郁闷,举杯畅怀!”

黄药师沉思片刻,道:“丐帮帮众皆着污衣,而铁衣教无此习俗,我倒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原丐帮弟子为污衣派,原铁衣教江浙闽一带教众仍着净衣,称净衣派。不知七兄可否应允?”

洪七微愣,随后哈哈大笑道:“你这书生好生小气,难道铁衣教入了丐帮,便受了委屈不成?请你放心,洪某在此夸下海口,绝不会亏待你的旧部。”洪七言出必践,荣升帮主后一月着污衣一月着净衣,对于两派不偏不倚。其中矛盾虽然缓和了,却为日后清衣、污衣的分裂葬下了隐患。

黄药师听他此言,一颗悬心才算落定。

店伴陆阡已经倒了几碗酒,黄药师、王重阳、周伯通、洪七、马钰、孙不二共同举起碗来。黄药师招呼那伶俐的小兄弟陆阡过来同饮。

洪七此行大功告成,铁衣教终于并入了丐帮。病公子郭旌阳地下有知,定不瞑目,他生前有志纳丐帮入铁衣教,谁想适得其反。洪七凭此奇功一件,年纪轻轻升做丐帮九袋弟子,位次仅在帮主之下,丐帮势力大盛。

林慕寒那夜恍若冰雪样的东西掠过头顶,就此人世不觉,数日后醒来才知,铁衣教已并入了丐帮。于是他伤好后辞别了马钰、孙不二,投奔丐帮洪七。不久,江湖上出了一位英雄,在对金的历次作战中勇猛异常,因其头皮瘪肉凹无骨一样,人称“尸怪”。不用说,这人便是当初人称“功夫人品江南第一”的“无双公子”林慕寒。

七人畅饮一通,直至天明。马钰将众人送到楼外,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别过,诸君珍重。”黄药师与洪七、王重阳、周伯通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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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早已风住雨收,东方彩霞满天,舒爽怡人。黄药师精神为之一震,在街中踱着步子,却不知该往何处去。这日虽是八月十六,临安城比昨日还要热闹几分,一派喜气,崇尚儒家理学的文人都穿着素服,涌向西湖游玩。

黄药师一打听,原来晚上西湖有游园会,据说皇帝还要出巡与民同乐。黄药师在喧闹的人群中茕茕独行,不知不觉间,听远处潮声大作,观潮的人海同时欢声雷动。黄药师忽然想起这八月十五、十六日是观钱塘江大潮的最佳日子,那壮观奇景不知已在心中惦念了多少年,于是加快脚步,径奔钱江观潮处。江边六和塔刚刚修建完毕,塔上也是挤满了人,他们纷纷鼓掌喝彩,定然是被这潮水气势震撼。

黄药师到了江边,不由一呆,原来大潮翻滚之中竟有数百人披发文身,手持十面大彩旗,当中一面“宋”字红旗,正自搏击风浪,出没于鲸波万仞之中。那海潮犹如千军万骑簇拥而来,不可卒遏,数百人腾身百变,任潮水肆虐,那几面大旗依旧高高飘扬,片点不湿。

忽听身旁一个少女欢叫着:“三哥,好样的!”声音如莺啭乔林,十分悦耳。黄药师不由扭头看她,见那少女装束却是官宦小姐,十七八岁,眉如远黛,神如秋蕙,两颊融融,霞映澄溏,二目晶晶,月射寒江,真是好看。少女一拉旁边四五十岁年纪的长者,喜道:“你看三哥抢到旗子了!”那葛衣老者笑着拈着胡须,合不拢嘴。

黄药师再往江水中看,舞红旗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英武少年,赤着上身,恰似江中一条白色蛟龙。黄药师自小水性极好,看得手痒,呼地扯下外衣,脱下外裤,递与身边葛衣老者,道:“老先生替我看下衣服,我到水中陪令郎戏耍一回。”

那少女好奇地望着黄药师,轻声念叨:“你也敢下水弄潮?”黄药师报之一笑,脱鞋涉水。老汉接过衣衫往臂弯一搭,喊道:“公子小心。”

黄药师迎潮而上,泅于在玉城雪岭之中,转眼之间从那少年手中接过大旗,挥舞招展。

众人弄潮尽兴,扛着大旗纷纷上岸,黄药师挽着那少年手臂,一同上岸。那钱塘潮水也渐渐远去,平复成一条银线。

原来那葛衣老者竟是岳飞之孙岳珂,这对男女都是他的儿女。儿子名叫岳见龙,女儿叫做岳诗琪。此时距岳飞遇害已将近六十年,朝廷早已给岳飞平反,其子孙也重被朝廷录用。那赵构也知岳飞无罪,其时迫于金兵重压,朝廷主和派占据上风,不杀岳飞,敌人不会退兵,岳飞一意迎回靖康二帝,也为赵构所不喜,这样牺牲岳飞一个,换得赵宋王朝偏安一隅,苟延残喘。岳飞连同长子岳云、女婿张宪惨死风波亭,其遗骸被狱卒隗顺偷偷敛起葬在西子湖边,沉冤昭雪后即隆重落葬栖霞岭上,建起了岳王墓。今天一早,岳家老小上百口人就从府里出来,到西湖拜祭岳飞。祭奠完毕,象岳飞儿子岳雷等人此时都已七八十多岁,年老体衰,俱往客栈休息,吩咐其余人等四处游玩,到晚上同去西湖揽月。

这岳珂带着儿女又拜祭了将军牛皋的陵墓,然后到钱江观潮,碰巧与黄药师相遇。岳诗琪把衣服给哥哥披上,道:“哥哥真是不赖。”又转头对黄药师笑笑道:“你也不赖。”

黄药师打趣道:“不会游水的要是也敢下去,那才真叫不赖。”岳珂道:“小兄弟随我们到客栈换套干爽衣服吧,就在前面。”此时天气微有寒意,黄药师跟着向客栈走去。无巧不巧,那客栈居然正是“君子楼”。

黄药师从马钰那里换了衣服,探看了一眼林慕寒,就来拜见岳元帅的子孙。

寒暄过后,那岳诗琪突然问黄药师可会武功?黄药师摇手说不会。

岳诗琪叹了一声,又问:“那太祖长拳总该会吧?”“不会。”

“燕青拳呢?”“没听说过。”

“咦?那岳家拳呢?也没听说喽?”

其时这三种拳最为流行,黄药师早就听说,却是半点不会,只好撇撇嘴,意思不会。

岳见龙走了过来,道:“我来教小扮吧。”黄药师感到有点窘,道:“我一点功底没有。”

那岳见龙先自打了一遍,那拳脚大开大阖,虎虎声风,黄药师看在眼里,心中默记。岳见龙又摆开架势,一式一式地讲解给黄药师听。黄药师是何等聪明的人,只半个时辰,一套拳法便了然于胸。

岳见龙高兴地拉黄药师比试,起初黄药师挨了几拳,到后来岳见龙就左支右鹜了。黄药师打得兴起,自然而然内力吞吐,竟一掌把岳见龙打翻在地。黄药师连忙赔罪,那岳见龙也不着恼,道“输在自家拳法上,怕什么?”站起来仍旧谈笑风生。

岳诗琪见了,拍手叫好,将黄药师拉到墙角道:“你学得怎么这么快?我没见过你这般聪明的人。这个给你,好好学。”

黄药师接过,却是一本书,一厚一薄两个小册子订在一起,书名叫《武穆遗书》。

那书是岳珂所写,记录岳飞诗文奏表,还有岳家拳和带兵打仗的要诀。黄药师翻看一会,知道这书虽是个副本,已然十分感激,再仔细看,却惟不见岳帅直抒胸臆、激励后辈儿孙的那首《满江红》。

于是悄问岳诗琪,岳诗琪莞尔一笑,道:“当世谁人不知《满江红》,这还用收录?”于是喊来一个卖唱的父女,让他们随便唱一首曲子,那父女唱的竟然正是岳飞这首《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以《满江红》为词牌填词多温柔婉转,能如此荡气回肠令人热血沸腾的实是词中极品。

向晚十分,临安城家家彩灯高挂,亮如白昼,西子湖畔,金碧缤纷。

黄药师随岳家人等到岳王墓前再次拜祭一番,算是全家团圆。

临安城男女老少都自发前来拜祭,场面叫人为之动容。

祭奠完毕,岳家一行人浩浩荡荡一路游去,一路月色射波,池光映天,芳藻吐秀,绿荷含香,好个天堂美景。这游园会的确热闹,有的赏月观鹤,有的泛舟摘菱,有的奏乐欢饮。卖艺卖小吃的更是极多,一个剪纸少年竟然双手在个袖管里剪出“平湖秋月”来。自唐明皇梦游月宫录下《霓裳羽衣》曲谱以来,这赏月之风大盛。黄药师看岳家老少其乐融融,心下无比宽慰。

走过孤山,见那“云亭”依旧,想起故人,心道物是人非,无限悲凉。

亭前很多人面向西湖葛岭大呼小叫,远处就会传来阵阵回声,很是有趣。

黄药师心中在想,我大宋人才良将无数,又有如此多爱国子民,为何却任金人凌辱?却不知此时中原遗民如何抬头看这轮圆月!

岳诗琪对着葛岭喊了几句,笑着让黄药师也喊。黄药师一时不知喊什么,心有所感,大叫道:“庆元皇帝,我问你什么时候打过淮河!”

声音高亢,传出里许,云亭左近那些喊叫的人都惊呆了,不敢再喊。黄药师哈哈大笑,回过头来竟拉了岳诗琪的手臂往山下走,好不洒脱,抬头看见的恰是云亭两侧前人留下的那幅对联:“湖滨石亭读书经,泉边青山伴回音。”

岳诗琪甩开手,叫道:“你不要乱喊,这是犯王法的!”

黄药师只顾哈哈大笑,心中无比畅快。岳珂眼见这人发疯,拉了女儿岳诗琪快走。没走出几步,却见一队官兵从斜刺里闪出,为首的大叫一声:“就是这个狂徒!拿下治罪。”

几个官兵一齐拥上,黄药师先是一惊,遂施展岳家拳,打翻了几个,忽觉背后吃痛,就此扑到地上。官兵一拥而上,将黄药师擒获。原来适才背后击倒黄药师的却是岳珂。

岳珂指着黄药师道:“岳家满门忠烈,不能为你这狂放小子辱没了,请到府衙认罪伏法!”

黄药师哈哈大笑道:“我不怪你就是!”

岳珂认得那头领姓蒋,便又上前劝说,道黄药师是自己相识,酒后狂言,请求宽恩。

那军官蒋振宇冷冷道:“若是平日,或许能给岳爷这个面子,今日圣上就在湖中泛舟,听这狂徒胡言搅了兴致,十分着恼。请求宽恩的话,还请岳爷自己说去。”说着,眼睛不住来回瞟着岳诗琪。

岳诗琪看在眼里,又气又羞。岳珂见军官蒋振宇贪恋美色,对女儿不怀好意,心下生气,因他是朝廷官员只得隐忍不发,拉着女儿闪开道路,自己也不再言,任由官兵将黄药师绑了去。

黄药师心中恨这军官,气冲斗牛,又不好直接骂他,于是狂笑乱骂,单骂那狗皇帝只知玩乐,不思收复故土。直到有人堵了他的嘴,方才做罢。

一行人押着黄药师向府衙走去。黄药师适才被激怒丧智,此时心底确是澄明,无论如何不能这般不明不白地被砍了脑袋。左右四顾,计上心来。原来这西子湖湖面极为宽阔,此处也尚在西湖边,黄药师瞅准机会猛一发力,撞倒一个官兵,纵身跃入湖水之中。

此处湖水漆黑如墨,蒋振宇命兵丁下水拿人,官兵却是无人敢动,只在岸边大呼小叫,无人下水,饶是黄药师水性极佳,在水里解开绳索,猛游一阵,人已窜出几里。黄药师又是纵声大笑一回,径往有灯火处游去。

前方烟波一抹,一列大小船迎面而来,船上彩灯无数,船队恰似一条金龙。船上笙管齐鸣,熏香四溢,一派歌舞升平。黄药师暗想,是哪个官员不思国事,在此作乐?说不准就是皇上。他避开船尾摇桨舟夫的视线,悄悄用手攀住当先那艘小船船舷,听里面的人说话。

里面一个中年男人与两个女子调笑,声音嘈杂,听不大真。那男子说了八个字,即大笑不止,那两个女子也跟着嬉笑。那八个字前四个也没听清,后四字却是“朕有赏赐”!

真是苍天恩典我黄药师,这皇帝微服夜游,用大船掩人耳目,独自躲在小船里风流快活!哼哼,这几人说话露嘴,真是天理昭彰,该我黄药师撞到这狗皇帝!眼见船后大小十余船只距离尚远,黄药师翻身跳上小船船头,戟指喝道:“赵扩老儿,出来说话!”说是老儿,其实此时宁宗皇帝才三十多岁。

船内黑影一闪,一条大汉提刀跃到船头,喝道:“大胆狂徒!想造反吗?”

那摇桨的船夫一见不好,一头扎进水里,不敢再露面。

黄药师一怔,心里明白,宁宗敢留一人在身边保驾,这人能耐定然不可小觑,顺手*起船桨,站在甲板之上,与他对峙。黄药师一时却不敢上前和那护卫接战,提桨在手,只不过心里踏实些罢了。

船舱里面一个女子叫道:“二哥小心!切勿逞能。”那大汉应了一声“好”,声音却是发颤,急忙向那大船呼叫“快来护驾!有刺客!”

黄药师立时明白,原来这大汉借妹妹耳边风混得宫中充做侍卫,能耐其实半点没有,自己差点被他哄骗过去,心下放宽,当即挥桨搂头砸下。

那汉子心下怯了,用刀一迎,力量终究不济,那一桨实实砸在肩上,钢刀脱手,插在船板之上,震荡不停,嗡声良久不绝。

黄药师不知哪来的大力,一脚将那汉子踢到水里,那汉子在水力挣扎一边高喊救驾,一边围着小船不敢靠近。黄药师心中有气,船桨往河里一荡,船头神奇般得快速兜近那汉子,抬手拔起钢刀一抡,一道血线激射而出,那汉子一头扎在河里,殷红的鲜血四散开来……

黄药师这几日见杀人见得多了,虽然这是平第一次杀人,却也不觉得十分害怕,只觉得热血上涌,“腾”地一步蹿进船舱,却见宁宗搂着两个妃子在瑟瑟发抖。

黄药师抬脚踢开妃子,揪起宁宗前襟,拽到前甲板,朗声质问:“我可以不杀你这狗皇帝,你却告诉大宋子民,何日收复中原失地!”说着,刀指两岸的百姓。宁宗赵扩抖成一团,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黄药师又喝骂道:“我大宋花花江山便要断送在你这狗皇帝手里!”

宁宗皇帝吓得面无人色,咕噜道:“朕知……错了……”

黄药师哈哈大笑,胸中生起万丈豪气。

这时,船后嘈杂声如同雷震,黄药师用眼睛一扫,原来两根铁索横在湖面,那十余艘官船都被挡在百丈开外。大小船只拥挤在湖面,人声鼎沸,船上有的武官挥舞手中刀剑,拼命斫砍铁索。黄药师也不管缘何铁索截船,又待叱骂宁宗,忽觉腰间一紧,头脑一昏,身子连同宁宗一起腾空飞起!

耳边只听到大船上的人叫的更响:“圣上被贼人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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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药师和宁宗皇帝身不由己飞了起来,径直朝十余丈外一座拱桥飞去。黄药师突感脚下一沉,神智为之一清,发觉自己已经站在石桥之上,身边三五十人黑纱蒙面,将二人围住。原来适才被人用绳索一卷一提,便从船头卷上了湖中拱桥。

一个紫衫蒙面人收了绳索,对黄药师道:“我乃铁掌帮帮主,今日为逼这皇帝北伐抗金而来。小兄弟既然有志与我等同道,不妨随我前来。”说着,与众人拥着晕厥的皇帝直往黑暗处跑去。 那边铁索截船,想是这铁掌帮早就做好的安排,官兵远远吆喝,却奈何不得。

黄药师不及细想,混在众人之中,一路往南发足狂奔,那些人跑得飞快,身形矫健,显然都是帮中好手,自己紧紧跟住,却也不觉得十分吃力。众人才跑出里许,前面却有一群人马拦住去路,当先一人大吼一声:“恶贼,快把圣上放下!”

那支队伍有百余人,“唰”得排成半月形,将铁掌帮帮众围在垓心。黄药师一看这些人,暗暗叫苦,自己这男女老少都有一面之缘,确俱是岳少保的子嗣后裔!那当先拦路的葛衣老者正气凛然,正是岳珂。

那铁掌帮主也不答话,呼地就是一掌,冲岳珂当胸捺下。岳珂先是将双掌往腰间一收,即发力推出,黄药师看在眼里,却是岳家拳的一式“排山倒海”。四掌相击,“轰”地一声,二人俱是震退三步。岳珂拿桩站稳,挥拳由下自上勾击,却是一记“潜龙出渊”,势大力沉,朝铁掌帮主下颌打去。铁掌帮主左手一拨,去抓岳珂手腕,身形腾空飞起,右掌直击岳珂小肮,掌风飒然。

黄药师大惊,高手殊死拼斗,必然两败俱伤,急忙冲到前去,叫道:“这些都是岳元帅后裔,帮主不可伤人!”

铁掌帮主一愣,收手回撤,对岳门上下朗声道:“诸位莫怪,我今日请皇帝去见一个人,并无他意,只盼望这皇帝及早觉醒,早日发兵北伐!三日后,不管这皇帝应允与否,在下都当将圣上奉还回朝,大丈夫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岳珂踏前一步,凛然道:“你速将圣上放下,请你那朋友到这里来说话!”

铁掌帮帮主哈哈一笑:“我那朋友年老体迈,又是这狗皇帝的长辈,岳先生说哪有晚辈见长辈的道理?今天铁掌帮一定要带走这皇帝,请各位行个方便!”眼见西湖巡逻的官兵纷纷聚笼来,越聚越多,铁掌帮主忙使个眼色,命手下帮众拥着宁宗赵扩夺路而走。

“岂有此理!老夫今日和你们拼了!”岳珂大急,从身后一名年轻军官手中夺过一杆大枪,“呼”地一枪,朝铁掌帮主喉头便刺。铁掌帮主凛然不惧,喝道:“大伙快走,我来断后。”一双肉掌翻飞,跟岳珂回旋激斗起来。那岳家枪法着实精妙绝伦,一点枪缨如一抹红云,轻轻袅袅,时绽时收,亮银枪尖耀眼夺目,寒光凛凛,摄人魂魄。

黄药师一见此景,心下大急,竟然不知该帮助岳珂抢回皇帝,还是跟铁掌帮一起逼皇帝抗金,生怕岳珂有个闪失,叫道:“岳老伯,且慢动手,有话好说……”

岳珂冷眼相对,喝骂道:“你这小子,原来勾结匪类,老夫当真瞎了眼睛,还让我儿传你什么岳家拳。哼,还不速来送死!”

黄药师一听,直如五雷轰顶,呆呆地接不上一句话。忽听岳诗琪在旁喝道:“小贼,适才孤山上骂皇帝,就见你不象好人,现在居然掳掠圣上,当真是不想活了!”说着,挥拳来打。

黄药师顿觉一桶雪水自头顶灌下,喃喃道:“他说我是小贼?小贼……”心中苦楚无限。任岳诗琪几拳打在胸膛,竟似浑然不觉。

岳诗琪见黄药师木头一般挺着挨打,也不知还手,竟停住了手,惊诧地望着黄药师。黄药师神情默然,目光散乱,喃喃道:“你如此冤枉于我,难道我真做错了么?这天下人人想着抗金,惟独这昏聩的皇帝不想?为什么你们还袒护这皇帝?是我错了么?……”胸口一热,“哇”地呕出一口鲜血。

岳诗琪一惊,急忙掏出手绢替黄药师擦嘴,黄药师苦笑一声,说不上话。这时,那岳见龙奔来,叫道:“别管这恶贼,随我抢回圣上!”说着,一脚将黄药师踢倒,拉着岳诗琪的手向黑影追去。

黄药师坐在当地,思绪纷乱。今日之事,果真是我黄药师所做么?黄某对国事从无半点兴趣,今日居然杀人骂帝,是铁衣教兄弟影响了我,还是被王重阳、洪七这些豪杰所触动?抑或是忠烈岳家之感召?我只盼皇帝发兵,救万千遗民于水火,西湖兵谏有有何不可?一时头涨欲裂,丝毫理不出头绪来。耳边忽听铁掌帮主大叫道:“小兄弟,快随我来!”只觉手腕一紧,被人拉了就走。

铁掌帮主不再和岳珂缠斗,捉了黄药师手腕,催动内力,发足狂奔。黄药师一时惊觉,回头一看,原来陆地上巡视的宋兵连同弃船上岸的宋兵一起掩杀过来,各举刀枪火把,铺天盖地而来,不下几千人。

铁掌帮主用力一推黄药师,自己突然驻足,从布袋中掏出一把铁菩提,边撒边跑,追赶的宋兵和岳家老少有的中了暗器,追的立刻缓了。铁掌帮主又解开一个皮囊,往地上撒了一路铁蒺藜。那铁蒺藜极是锋芒,追兵踩中者呼号起来,登时乱了,眼看越落越远,再也追不上了。

岳珂见黄药师等人越去越远,心急火燎,将手中长枪飞掷而出,扎向铁掌帮帮主后心。黄药师此时正自回头看追兵,心下骇然,眼见大枪将至,那帮主全然没有察觉,于是把心一横,手指用力连弹,连击大枪枪尖,“叮当”几声,那枪尖居然被生生打断,长柄断落一边。黄药师也顾不得多想,跟着铁掌帮主等人狂奔数里,来到钱塘江边。

江边早有一艘大船等在那里接应,这铁掌帮劫掠撤离考虑得果然周全。众人欢呼着上了大船,拔锚驶向东海。那追兵追至岸边,见贼船已经走远,无论如何是追赶不上了。

铁掌帮帮主揭下面纱,却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浓眉大眼,身材魁梧,即招呼手下清点人数,出去四十人,回来二十双,一个不少。黄药师暗暗佩服这教主思虑周全,胆识过人。船上一个叫俅千仞的小厮早摆好了接风酒,端了一只海碗走过来,笑盈盈的递与帮主。

那帮主接过一饮而尽,开怀大笑道:“大家痛饮几杯,吃过饭食再带这皇帝去见老祖宗。别忘了给这皇帝一些吃食,免得饿瘦了他。千仞,你去跟老祖宗说声,就说大功告成,我等片刻即去请安,不忙在这一时三刻厮见。”俅千仞领命而去。那俅千仞十三岁上侥幸救了这铁掌帮主一命,铁掌帮主便将自己武学倾囊相授,颇为器重。

铁掌帮主与黄药师对干了一碗酒,一拍黄药师肩头,道:“小兄弟尊姓大名?”黄药师报了姓名,那帮主一咧大嘴,喜道:“原来是黄教主!幸会!”黄药师摇头道:“昨天铁衣教已并入丐帮,我已不是帮主。”

那铁掌帮帮主“哦”了一声,却不说自己姓名,待黄药师问时,道:“不将金狗驱除中国,我便是个无名之辈!”说话间,与王重阳、洪七一般豪迈,那帮主又续道:“我铁掌帮与金人势不两立,短短六十年已有十位老帮主战死沙场。人生如此,快哉快哉!”

那帮主又是一痛豪饮,忽而问道:“兄弟真是好身手,那手指断枪是什么名头?”黄药师摇头道:“不瞒你说,我没练过武功,倒是看过一本叫做《弹指神通》的书,书中所记,始终萦怀,刚才手指连弹就是书中所述,那枪尖为何应手而断,我是半点也不明白。”

铁掌帮主也感到奇怪,见他不说,也不再问,心想试试便知,道:“今日某有意与黄贤弟切磋技艺,如何?”说着后退一步,拉开架势。黄药师不喜动武,怒道:“帮主掌力刚猛,莫非要黄某性命?”

铁掌帮主不以为忤,一掌向黄药师面门拍去。黄药师心下着恼,右手如剑挥去,朝那铁掌刺去,一剑一盾,一个锐利一个厚重,“哧”地一声,铁掌帮主手腕一麻,一时便动弹不得,无论如何抬不起来再打。

黄药师浑然未觉,见他不来攻,笑道:“帮主铁掌能砍瓜拍蒜,黄某这掌就只能捅碎豆腐喽。”铁掌帮主以为他在讥讽,憋得满脸通红。忽又转念一想,自己掌力浑厚,敌人罩在自己掌下,我这攻击范围大了,却极是耗力,虽可催木裂石,却终不得长久,而眼前这人出掌时,将力气完全凝在指尖发出,练得精了,足可一招制敌,相较之下,自己实有不如。以后这帮主不断改良铁砂掌功夫,却是功未成人已去,其后来帮众掌法依旧走刚猛一路。铁掌帮主提来一只铁桶,道:“黄兄,你用指戳它!”黄药师用力一戳,那桶居然透了一个大窟窿,黄药师又惊又喜,却依旧不明就理。铁掌帮主“呼”地拍出一掌,那桶立时瘪了半边,嗡嗡声不绝。铁掌帮主哈哈笑道:“原来区别在这里。”黄药师心中思忖这话,终于明白,原来这着力处不同,伤人效果实在不同,联想起岳家拳法,脑海里立时更加清晰起来。

想起这岳家拳,不由得想起岳诗琪,黯然神伤,也许今生她再也不愿看到自己了,从怀中取出《武穆遗书》送与铁掌帮主,道:“此书有带兵布阵的要领,黄某实是用之不着,留在身边徒增烦恼。”

那帮主也是识货,接过书喜形于色,不停道谢,连赞黄药师豪爽。谁知这帮主英年早逝,继任教主俅千仞甘做金人奴才,一部《武穆遗书》惹来多少江湖风波!此书终被黄药师之女黄蓉、女婿郭靖在铁掌峰禁地帮主遗骸前觅得,二人据守襄阳抗元三十余年,令世人所景仰。此乃后话。

黄药师又问那帮主道:“我有一件事,至今如堕云雾,你说我们和那岳珂一家到底谁对谁错?”铁掌帮主哈哈笑道:“岳门精忠报国,万民敬仰,我不敢说错。”

“那么就是我们兵谏错了?要不怎么会和岳家兵戎相见?”

“哈哈,我从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错,北伐抗金乃万民所愿,此乃大义,要错就错在这皇帝和那帮*臣身上!”

黄药师一想,洪七、王重阳乃至林慕寒这些人物都以抗金为己任,难道他们都错了?看来这帮主说得不错,我大宋七千万子民,怎能甘为异族奴才?其时宋代只算男丁就有人口近七千万,实是前代所未有,此数直到清乾隆年间方始超过。那帮主看黄药师还在想,大声道:“你我大丈夫,一生当建功立业、快意恩仇,不该这般心事重重,长嘘短叹。”黄药师一听,心中大石落了地,朗声笑道:“大哥所言甚是!”

铁掌帮主与他手掌一握,笑道:“胸中之不平,可有借酒消之;天下大不平,非刀剑不能消也!”

黄药师心里“噔”地一下,这句话自己也曾听说过,自己死读了书本,远不及这刀尖上搏命的汉子见识深刻,此番江湖游历,结交恁多江湖豪杰,阅历大增,心下无比畅快。

众人互相敬了一阵酒,胡乱吃了饭食,便将船锚抛到海里,提赵扩到船舱。舱内两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早已端坐正中,一个身着龙袍,一个身着侍卫官服,样子有些古怪。

赵扩连惊带吓,又是晕船,只剩下半条性命,趴在地上如同一堆烂泥。那穿龙袍的老汉见状,大骂道:“不肖子孙,这般没用!”

铁掌帮主见了,叫人给赵扩看座,赵扩却不敢坐,站在当地,低头垂手。那老者又道:“赵扩小儿,你可知我是谁?”赵扩抬头扫了一眼,见那老者干瘦,须发花白,足有八十多岁,嗫嚅道:“不知。”那老者爽朗一笑:“钦宗皇帝是我父亲,我是太子赵湛。”

赵扩一惊,徽钦二帝当年被金人掠走,带着王公大臣百工倡优三千多人,当时太子赵湛同时被扣,难道这人真是当年太子?赵湛笑道:“算起来我是你爷爷,当初要是没有靖康之难,今天哪有你这小儿做皇帝?”赵扩直说“是,是”。

“先皇先父被掠之时,我是终生不能忘怀,引为终生之奇耻大辱。那是整整七十年前的事了,金人进城按宗簿点名缉捕,少有人逃脱,我随父皇一路被拘北上,大宋百姓跪倒路边,哀号遍地,此情此景令人至今思之心碎!粘罕、斡不离将汴京根刷殆遍,大宋二百年府库蓄积为之一空!我们遗老遗少三千多人一路凄凄惨惨、哭哭啼啼,行了三个多月才到上京,路上金人百般凌辱刁难,牛马行辕难以补给,夜雨赶路,一日不停,常三五日不见村舍。夜间金兵守备森严,无人逃脱,到得金都所剩之人不足一千。金人令我等素衣参拜金人祖庙,又封祖父为昏德公,封父皇为重昏侯,一昏再昏!炳哈哈哈……”赵湛的笑声无比苦涩。“后来所受凌辱远不止这些,金人将九百多大宋遗老发配到韩州,给土地十五倾耕作自给,逢丧祭节令赐我们财物酒食,哈哈,你猜赐食前怎么着?即令我等写下谢表,写不好重新写过……”

赵扩在一旁仔细听着,这谢表自己少年时候还曾看过一些,都由边贸榷场从金人手里重金买回,父辈们当年就是通过谢表知道徽钦二帝在金朝的一些情况。

“后来,祖父和父皇又被发配到五国城。除太后和母后外,只有这位曹大人等三人随从,我们八人乘船北行了整整四十六天!”赵湛身边的曹大人眼圈已经发红,必然是想起那伤心往事。

赵湛道:“我们在那里还算安生,祖父写诗做画,常拿衣物换来书籍读,每每遇到贩卖禽兽的,都买来放生,大家心里无不向往那久已失去的自由……”

“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山南无雁飞。”那曹大人喃喃道,“先皇在时经常吟诵这首诗,每每泪如雨下。先皇终日郁郁,就在这亡国之痛中逝去,那还是个冬天,雪还没有融……”黄药师诗文最好,心下默念,那诗果然道出亡国之君的无限伤感,不让李煜。赵扩也听得悲悲切切,涕泪交零,他知道,这徽宗皇帝死后七年多,梓棺才运到临安,金人为此索要了许多财物。

赵湛又道:“祖父走后,父皇悲痛万分,我们独居苦寒之地,只盼那康王赵构能够营救我们回去。我们盼了一年又一年,听到的是一个个抗金将领的死讯!原来是那秦桧误国,北行途中,那厮与王氏卖国求荣,逃回临安,唆使康王赵构求和,良才被诛斥殆尽,此等*贼,我真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谁料他居然得以寿终正寝,哈哈,可恼!”他本该叫赵构为叔叔,这般直呼姓名,显然极大不忿,对于*贼秦桧更是恨入骨髓。

黄药师心中暗暗念叨:“这君子终究敌不过小人……”恨自己不早生六五十年,得见岳爷,得诛桧贼。

赵湛又道:“父皇也已经走了三十多年了,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赵扩听到眼前这老人冷冰冰地用了个“死”字,不禁打了个寒战,抬头看了一眼那“爷爷”,摇了摇头。赵扩每次祭祖,都不忘在徽钦二宗坟前跪拜烧香,那钦宗梓棺归宋却是父亲当朝时候,自己其时虽然年幼却已明事。

“完颜亮那狗贼,那日来到五国城,命父皇做骑将,父皇已经六十多岁,哪里还骑得动马?被那*贼硬生生扶上了马背,挥起马鞭,任那马狂奔,父皇年迈,哪里受得了这个?跌落马下,被那畜生践踏而死!”赵扩听到这里,心中酸楚,“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那曹姓老人也暗自抹着眼泪。那赵湛却是目眦欲裂,牙关紧咬,满是仇恨。

“此时那五国城就剩我和曹大人两个人,我们自知难以幸免,一天夜里偷偷逃跑,我们没敢向南方跑,却是向西而去,走蒙古、西夏,川湘,再奔临安,这一逃就是二十年!苍天有眼,终于有生之年踏上了自己的国土!十多年前,我们在真州遇到金兵,多亏这位帮主出手救了我们。”赵湛说着,手指铁掌帮主,“这铁掌帮主说,那赵构不发兵,却是害怕接回二帝,自己皇位不保,如今赵构早已退为太上皇。起初我还不信,可直到他死也未见宋军北伐。我想和这曹大人将先祖的遗恨告诉当朝天子,劝天子发兵雪恨。这铁掌帮主又劝道,我这老朽之身此时出来指手画脚,天子不但不会听,老朽反而自身性命不保。须觅得良机,请皇帝出来说话。我觉得有理,只得隐居不出,谁知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曹姓老者接道:“这十几年皇宫实在不太平,换了三个皇帝,天子很少出宫,一直等到今天才把陛下请到这里说话。”这十年来皇位更迭频繁,皇帝是一个不如一个,朝中上下一片混乱。

十一年前,赵构养子孝宗实在不愿向比自己小四十多岁的金主称侄,传位光宗。这对父子一直矛盾很深,全因光宗听皇后谗言,对父亲大是不孝,父皇驾崩时拒不出面治丧。于是群臣逼光宗退位,立了一位新君,就是眼前的赵扩。赵扩父亲在位不过五年。

那曹大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道:“先皇徽宗在时,有一天把我叫到身旁,对我说,曹勋哪,日后替我找到康王,告诉他父母的悬念和北行的艰难,便拆下内衣领子写下一行字缝好交给我。”说着,把那布包转递给赵扩,赵扩打开一看,是一件破旧的衬衣和一枚金环。那曹勋又道:“这金环是皇后的信物,皇后说,愿早如此环才得相见。”

赵扩捻着金环,拆开衣领,见上面写着八个字:“可便即真,来救父母。”字迹歪歪扭扭,想是徽宗写字时心念大动,乱了方寸。

黄药师听到这里,踏上一步,一指赵扩鼻子道:“这许多年来,哪个皇帝还记得北方的父母?哪个皇帝还记得胡尘里的百姓!”

赵扩浑身大汗淋漓,扑通跪倒在地,爬向赵湛,哭道:“爷爷,孙儿知错了,孙儿回去便出兵北伐,拯万民与悬壶,痛击金贼,报仇雪耻!”赵湛听了,老泪纵横,摸着赵扩的头,低声道:“好孙儿……”

那内侍曹勋见了,大笑一阵,叫道:“先皇啊,这皇帝已答应对金用兵,解民倒悬,你托曹勋的遗愿今日已经了结,臣到九泉之下陪你来啦!”说罢嚼舌自尽。众人见这老侍卫如此忠烈,都是大哭了一回。

铁掌帮帮主扶起赵扩,正色道:“既然陛下答应出兵北定中原,我等即刻送陛下回去。某自当联络抗金义士,策应大军!”于是命人收起锚链,大船缓缓向钱江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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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宗皇帝果然受先祖遗恨所感,回到皇宫便委派宠臣韩侂胄着手休整队伍,*练兵马,等待时机成熟即起兵北伐,建立自己万世功业。

黄药师在外游历多日,旋即回家探视父母,在家过了四个多月,街巷多传闻北伐大军已经整装待发。数月来,黄药师潜心参悟武学,对于《弹指神通》和《武穆遗书》早已参透,或指或爪,其劲力俱是大到了尽处。父母曾劝他前往普陀山拜师学义,黄药师却是不以为然,笑笑道:“武功都是人创的,凭我黄药师的聪明才智难道创造不出几路拳脚?”几日之内,便创出一路“疾风扫叶腿”和“兰花拂穴手”来,虽是参详所学所见得来,看来尚幼稚浅显,实际后招无穷,而且黄药师精通经脉穴道,每招都是直击敌人之要害,威力极大。

这四个多月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遍了江湖,那就是二月初二日,临安城举行英雄大会,各路豪杰以武会友,推选出一位武林盟主,率领抗金义士策应大军北伐。

眼看这英雄大会日子近了,黄药师左右无事,辞了父母,径奔临安而去。到了临安在马钰店中住下,只等二月初二日。几日间,王重阳、周伯通、洪七、林慕寒、铁掌帮主等自己旧时相识都到了临安。其时“无双公子”林慕寒伤势已好,投了洪七做了丐帮清衣派弟子,王重阳也在终南山创建了全真教,收徒几千人,遍布山东、山西、河北。众人意气相投,经常欢饮达旦。

这日已是二月初一,众人又在饮酒论剑,门外走来一男一女二人。这二人样子十分亲密,刚走进门口,引来屋里的人一阵哄笑。黄药师等人转头看去,原来那身材颀长的青年男子是汉人装束,相貌虽不英俊,并无可笑之处,笑的却他身边那女人。那女人也是二十多岁,金发碧眼,高鼻鹰目,众人觉得少见,因而发笑。那对男女显然一路上被人讥诮得多了,也不着恼,跟孙不二叨唠几句,要间客房,直朝楼上走去。

王重阳低声道:“此女乃西域维族,中原少见,那男人不知为何与她厮混一起?”黄药师道:“英雄大会即日举行,江湖遍撒英雄帖,临安城群雄荜至,黄某料想这二人定是西域高手。”一句话提醒了王重阳,王重阳“呀”了一声,道:“莫非是欧阳世家?”

黄药师此时对于这江湖掌故远不如王重阳等人了然,探问道:“这欧阳世家,很厉害么?”

铁掌帮主哈哈大笑道:“欧阳世家你都不晓得?唐朝时候有个欧阳玄疾,是当时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后来,他随大军攻打回鹘,被异族生擒活捉。此人性情孤傲,后来虽得逃脱,却觉有失颜面,难见故人,便在西域娶妻生子,终生不踏大唐国土半步,算来也有一百多年的事了。这欧阳世家世居白驼山,融西域与大唐武学,所创功夫怪诞诡异、自成一派,中原人物虽然闻多见少,却无不景仰之极。”

黄药师听了,暗暗点头,道:“既如此,何不结交这个朋友,说不准堪为所用。”王重阳、洪七等人点头称是。

周伯通“腾”地站了起来,道:“我去请他过来吃酒!”

王重阳用手腕将他一挡,道:“此事惟独你去不得。”

黄药师、洪七上了三楼,轻拍房门道:“屋内可是欧阳先生?”

“谁!”里面那男人一声惊呼。

房门缓缓拉开,开门的却是年轻异族女子,那高个汉子在里面横着一条蛇杖,朝外怒目而视,一脸阴鹜。黄药师见这人如此警觉,顿觉心有异样,又不好开口,抱腕道:“先生可是西域欧阳世家?有几位朋友请先生到外面吃酒。”

“兀那鸟人,你怎便知我姓欧阳?”那汉子叫道,似要冲出来打。那女子却显然比他沉静得多,道:“二位不妨屋里说话。”原来这女子虽非汉人,却通汉语。洪七却有些不耐烦了,道:“既是欧阳先生,请到楼下喝酒去!”

那欧阳先生大怒,叫道:“喝酒?说得好听!要取我性命的不妨统统站出来!我活得一天便要和那尔依丝在一起一天!”

黄药师不由“嗤”了一声,面前这人精神似高度紧张,神志也不清明,说起话来颠三倒四。那洪七更是听得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那尔依丝连忙道:“拙夫欧阳隐,近日赶路赶得急了,身体不适,多谢各位英雄美意,改日再当拜会。”

黄药师一听这女人已经送客,只得道声“叨扰”,与洪七转身下楼。刚走出几步,黄药师悄悄转回,在门外偷听里面说话,只听那女人道:“你这蠢人怎么疑神疑鬼,他们怎么会是你那短命的哥哥派来?”那男人默不做声,口里喃咕噜着:“哥哥?哥哥……哥哥没死,我昨天见到他了……”

黄药师不便再听,紧追两步,跟了洪七下楼喝酒。洪七对众人道:“那人是西域欧阳隐,身体不爽利,改日在来陪酒。”黄药师心道,不知这叫化真的窥出门道还是假装,也不说话,仍在想欧阳夫妇刚才说的话。

转眼天色向晚,八人正自劝酒,突然门外走来一个汉子,叫道:“店家,过来说话!”,马钰熏熏然站起,道:“客官吃饭还是住店?哎呀,是欧阳先生啊。”

那人狠狠抓住马钰手腕,叫道:“你怎知我叫姓欧阳?”

马钰一愣,纳罕道:“刚才那高鼻女子不是说你叫欧阳隐么?”

黄药师打量来人,与楼上那欧阳隐一般面目,形容体貌实无二致,只是这身衣服却是大不相同,楼上的衣衫光鲜,此人却衣衫褴褛。难不成是一双孪生兄弟?那为何两个人都叫做欧阳隐?联想到维族女子适才所说“他们怎么会是你那短命的哥哥派来”一句,心中隐隐理出了头绪。

那欧阳隐哈哈大笑道:“欧阳锋!欧阳锋!你给我出来!欧阳锋!你在哪里?”势如疯虎,四处乱撞,直欲与人拼命一般。

黄药师立刻心如明镜,楼上那人叫欧阳锋,是这人的孪生弟弟,维族女人为何撒谎,这“短命的哥哥”该是死了,怎地又活转过来?却是一时猜想不出。那欧阳隐在楼下转了一圈,叫骂着上了楼。

黄药师冲着周伯通一努嘴,周伯通指指自己鼻子似在征询,黄药师微微点头,周伯通一龇牙,身子一蹲,悄然跟着欧阳隐上楼。

众人知道今日之事已然不妙,一想这是欧阳家事,楼上欧阳锋又非易与之辈,不比常人,实不便插手,明知即将有一场好戏,又得强自隐忍,实难继续静心喝酒。众人心烦意躁,隐隐约约听到楼上有叫骂声、吵闹声、打斗声时起时住,乱成一片。

王重阳忽然叫道:“哎呀,我师弟呢?”

黄药师微笑道:“道兄少安毋躁,我等不便过问别人家事,你那师弟天真烂漫,童心未悯,看看却是无妨。”林慕寒、孙不二两个人心细,见黄药师曾使眼色让周伯通跟梢,现在又说风凉话,暗暗窃笑不已。那周伯通最是顽皮,哪里象这几人这般沉得住气?一直偷偷跟在欧阳隐身后,生怕热闹不大。

转眼又下了三坛酒,楼上不再吵闹,转眼之间周伯通回转了来。洪七已是奈不住,第一个问道:“那欧阳兄弟出了什么事了?”

周伯通坐回原座,嘻嘻一笑道:“叫花子,你教我一手功夫,我再跟你说。”

洪七知道周伯通爱武成痴,却没想到这关键时刻,还要先教习哪门子武艺,又气又急,道:“你说完便传你几手逍遥空灵的掌法便是,最适合道兄练习。”

那周伯通吃吃一笑,得意地道:“那疯汉刚骂到三楼,一扇房门就开了,开门的是刚才那个怪模怪样的姑娘。”几人知其所指就是那尔依兰了,凑上前去,听他继续讲。

周伯通继续讲道:“屋里那汉子见了疯汉,也不说话,一动不动,过了半天才管那疯汉叫哥哥。我看他们两个长得一样,你说他们是不是兄弟?”黄药师有些不耐烦,道:“那疯汉是哥哥,叫欧阳隐,屋里的是弟弟,叫欧阳锋。”

周伯通“哦”了一声,道:“我猜么,果然是兄弟,厉害吧!”

洪七叫道:“厉害厉害,你快往下说。”其实谁都知道那二人是亲兄弟,只有眼前这浑人不知,却又发作不得。

周伯通道:“那弟弟上前抱住扮哥的大腿,叫道,哥哥,你没死,我知道你还活着,一边说一边哭。那哥哥哈哈大笑了一回,说,你盼我早死吧!你说,那天的毒药是谁下的?”那哥哥一边问,一边用手来回指那妇人和他弟弟,见他们不回答,哥哥又是狂笑一回,叫道,欧阳锋啊欧阳锋,可惜你的药量放得小了,药我不死。

“哥哥又说,你们以为我死了,将我掩埋了,没想到我又出来找你们报仇吧?跪在地上的欧阳锋不住叫道,我没有我没有,我没下毒害哥哥……”那汉子当真疯了,指着那高鼻女人大声吼道,难道毒是你下的?是你将我是尸首掩埋的?那女人不说是也不说不是,面无表情。

“那哥哥又说,你们可知道我欧阳隐是怎么活转过来的吗?哈哈,真是苍天怜鉴,埋我的人前脚刚走,就有个盗墓的小厮后脚把我挖了出来,哈哈,那人虽然救我一命,却反而被我吓死了!炳哈哈哈……”周伯通学着那疯汉怪笑,学得不伦不类,有点滑稽。

“那疯汉又说,我回到白驼山找你们算帐,你们却不知去向了,我想,江南是个花花世界,你们这对*夫*妇说不定到那里去风流快活了,就一路打听寻到江南来。王师哥,你说什么叫*夫*妇?”

王重阳不知如何解释,结巴道:“就是,男女相好……”

周伯通听了看看马钰,又看看孙不二,幸亏他没多说话,尽避这样,马钰、孙不二都羞得埋下了头,本来想分辨说“我们不是”,转念一想倒不如不开口。

周伯通接着说道:“疯汉说自己一路追赶,终于找到了什么狗,什么男女?”众人知道那欧阳隐说的是什么,也不接茬。

“后来那女的说话了,说你们兄弟二人虽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就因为你是大哥,就把家族的荣耀全占了,你的弟弟只是你白驼山山主的影子而已,其实你哪一点及你的弟弟?那疯汉被问得一时不再说话。那女子又说,你凭借着自己的身份地位占有了我,可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感受?我就喜欢你的弟弟,你待怎样?”那疯汉被激怒了,抬起手来就要打她,跪在地上的欧阳锋死死拉住扮哥的手,要替那女人挨打。疯汉气得暴跳,“哇”地一声,竟吐了一滩鲜血。

“欧阳锋对那女人叫道,你跟我大哥说,你没往酒菜里下毒,你快说!那女人冷冷说道,欧阳隐,是我,是我想让你死……”

“欧阳锋听到这里,瘫在地上,嘴里咕噜着,怎么是这样的?怎么会这样……那哥哥大叫一声,挥拳向那妇人打下,那妇人吃痛,大叫道,欧阳锋,你这懦夫,就见自己的女人这样被人欺负?!师兄,你说这个女人到底是他们兄弟谁的?”

黄药师等人早就听得明白,这周伯通虽把事情过程看在眼里,心中却懵然未懂。周伯通见他们不回答,却也不问,道:“真正热闹的却是这后面!”众人经他这一撩拨,兴致复又上来。

周伯通道:“那弟弟匍匐在地上,喉咙中呵呵有声,呼地一纵,向他哥哥扑去,那兄弟二人便在屋中打斗了起来。那哥哥这样使了一拳,弟弟还了一拳,哥哥这样去踢弟弟,弟弟这样躲开,啊,不对不对,在这样才躲开的……”他一边说,一边指手划脚,东蹿西蹦起来,样子却是十分怪异。黄药师等人这才明白,他适才所说的热闹,实就指打斗而言。洪七听得着急,叫道:“快告诉老叫化,后来怎的?”

那周伯通好象根本没有听见,仍在那里比划,痴痴颠颠,一会皱眉挠头,一会喜笑颜开。洪七叫道:“周伯通,你先别忙着学那欧阳世家的武功,你且把故事说完,叫化好教你神功。”

周伯通一听,喜道:“好好,那欧阳锋却只是后退,好象不是他哥哥的对手,眼看就要死于非命,却见那妇人从包袱里摸出一把一尺多长的匕首,一下就刺中疯汉的后心。那疯汉太大意了,立时就没了气力,嘴里说道,你这恶婆娘真是歹毒!身子已经摇摇晃晃。那贼妇人又刺了一刀,只见那疯汉伤口直往外冒黑血,转眼就死了……”众人听了,心下明白,那匕首一定喂了烈性毒药,才使那欧阳隐顷刻毙命。

周伯通继续道:“那个弟弟坐在地上也是疯疯傻傻,不停问那妇人,哥哥是不是他杀的。那妇人冷冷一笑,说,你叫欧阳锋,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等明天你去夺了那武林盟主,咱们就带着你那短命哥哥的尸骨回家……”

黄药师一听“短命的哥哥”,心中大动,对那异族女子不禁生起一丝莫名的恐惧感。

众人听他讲完,俱是一声喟叹,万没料到这欧阳世家为了这蛇蝎女人手足相残。

眼看天色不早,王重阳道:“各位先去休息,明日还要参加那英雄大会。”众人尽皆散去,只周伯通拉着洪七到外面学武。

黄药师对明日比武之事尚未拿准主意,自己这数月来,参悟到“弹指神通”和“岳家拳法”许多臻妙之处,每以内息相辅,触手实在不同凡响。心下自不平静,便走到外面散心,初一无月,远处一片漆黑死寂。

玉宇星光灿烂,银河泻影,黄药师望着天空呆呆出神,心想自己实与王重阳、洪七、铁掌帮主等人不同,武林盟主责任重大,关乎万人之生死,自己虽有心杀敌,却无论如何不能争这盟主之位。眼见王重阳这些朋友虽然年轻,武功韬略俱是一流,明日见机行事,只要帮助他们其中一位扫除障碍,也不枉了自己一腔抱负,不枉了兄弟一场。恰在此时天空一颗流星划过,直入北方玄武,黄药师不禁“咦”了一声。

“黄老弟没睡?”有人听到黄药师出声,在一边开口说话。黄药师四周环顾,却见王重阳跪在不远处一棵大树之下,心中奇怪,走近道:“道兄,为何这般跪拜不起?”

王重阳呵呵一笑道:“小道如今是全真教掌教,不比从前。多日来饮酒斗勇,屡破我教清规,因此罚跪一柱香。”原来王重阳所创这北方全真教与南方张道陵天师首创时候的道教尚有所不同。张天师主张教徒在家中修行,这王重阳却规定教徒集中于道观丛林之中潜心修道,其实名为修道,实是为了便于集中力量,对金一战。传说道教有原始天尊等十位仙真,修道之人的最高境界就是使自己修成一个十全十美的完人,即修成仙真。这与儒家全然不同,儒家的境界,便是使自己成为一个懂得仁义礼智信的安顺臣民。这全真之意,便是“凡入我教者,皆可为仙真”之意,颇有蛊惑性。王重阳对座下弟子定出教规,相当严格,违犯教规者,重罚出,轻罚跪。待王重阳仙逝后,到丘处机掌教时候,教规更严,犯教规重者竟被烧死示众。此时这王重阳自罚跪香,实是轻罚自己,警示弟子罢了。

黄药师道:“你我毕竟生活在这现实之中,眼下抗金事大,教主不必屈就那些繁文缛节。”王重阳只是跪地不起,直待面前那柱熏香烧完。

黄药师也不多劝,坐在地上与王重阳聊了一会天,又道:“适才我见天空流星直射北天斗牛二宿之间,我想这明天的盟主定然是一位北方豪杰……”

王重阳一听,“腾”地站起,喜道:“当真?”

黄药师颔首道:“当真。教主和洪七、铁掌帮主势力都在北方,如果这盟主之重任落在这三人身上,实是万幸!”

王重阳哈哈一笑,道:“甚好,明日黄兄助我!”说着与黄药师一击右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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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日,初雪微融。这江南的雪本来下的就极为勉强,此时残雪点点,点缀得孤山景致分外妖娆。孤山之上,搭起了一座八卦台,那台分为八块,均是三丈见方,暗合八卦图案,中间阴阳鱼台红毡铺地,极为宽阔,显然是为最后决斗布下的擂台。主持这次英雄大会的辛弃疾就坐在正中红木大椅上。

辛弃疾不仅是个爱国的豪放派词人,他幼年便习得一身精妙剑术,青年时候一人一剑,从金兵大营杀进杀出,直取得偷盗义军大印投金的叛将义端首级而回。为继承祖父的遗志,他二十二岁时便招募义军几千人投靠了耿京。耿京这支义军有二十多万人马,势力最大。后来耿京派辛弃疾到建康去见宋高宗要求归附,不料叛徒张安国在这时杀死耿京叛投金国,二十万义军顷刻间风流云散。辛弃疾回到山东济州,带了五十名勇士,捉了叛徒张安国押到建康行营砍头示众,同时招募了旧部上万人投了宋朝。后来辛弃疾做了几任地方官,创建过一支“飞虎军”,但是北伐中原的愿望始终没能实现。在他四十二岁那年,受同僚打击,被迫退休归隐。此时他已是六十开外,年老体衰,抗敌雄心虽在,无奈岁月无情,已不负当年之勇矣。此次由他出面主持这场武林大会,足见其在庙堂以及江湖中的崇高威望。辛弃疾先是祭了天地先皇,即宣布这比武规则,六十多位豪杰被分成八组,胜一场可休息一场后再战,累计负三场即出局,车轮大战后,最后所剩八人再捉对撕杀。

黄药师、王重阳、周伯通、洪七、欧阳锋、林慕寒、铁掌帮主等七人都站到不同组里,先后上台捻战。从早上一直打到中午,这七人均站在八卦台上保持全身不败。

黄药师用自创的“疾风扫叶腿”和“兰花拂穴手”,加上“弹指神通”和岳家拳居然连败五位成名好手。这组里还有两个连败对手,保持不败的人物,一个是四十岁上下的少林寺武僧,名字叫做赵宗印;另外一个是大理国的年轻皇子,名叫段智兴。先和黄药师过招的是那少林武僧。赵宗印提着一条大棍,当先上了八卦台,对台下的黄药师叫道:“这位施主,请了。”

黄药师在台下朗声道:“少林功夫冠天下,世人无不景仰,适才见大师出手过重,杀气太盛,身为沙门弟子实不应该。圣僧,请收手吧!”

赵宗印冷笑道:“兀那书生懂得什么?此乃以菩萨心肠作金刚怒目,有什么不服,却上来讲!”黄药师心头恼恨,上来便怕了你么?对段智兴一拱手道:“我去教训那秃驴,我若败了,请段兄收拾那厮。”

段智兴连忙挥手道:“在下武艺粗疏,小扮自当尽力,段某此来实为拜会天朝人物,并非为这武林盟主而来,只缘一时技痒便上台与众位切磋一二,这武林盟主无论如何是担当不起。”

黄药师见他说得挚诚,道:“待我收拾了那厮再与段兄饮酒论道。”说着走上台去。二人台下一番话,全然不避那武僧,将其视做无物,气得武僧赵宗印满脸青紫。

赵宗印见黄药师上来,轮起大棍向他当头砸下。黄药师此时最纯熟的是岳家拳和那弹指神通功夫,或点或刺,均随手而发,其力大无比,足可使人筋断骨折,眼见大棍袭来,风声虎虎,也不避让,左手一抄,卸去来势,顺势将棍夹于掖下,右手挥掌如剑,直刺赵宗印胸口。

赵宗印不以为意,用棍梢去拨来掌,黄药师眼明手快,“叮叮当当”,手指连弹,那熟铜大棍直如击磬一般,声音悦耳,竟被弹出几个指痕。赵宗印心下不敢怠慢,招式更加凌厉。黄药师凛然不惧,双掌时而如剑,时而如爪,时而以指弹击,时而以岳家拳应敌,丝毫不处下风,转眼功夫就卸下那武僧手中大棍,掷到台下,心中暗想,原来这少林武艺并非如传说那般神乎其神。

“轰”地一声,双掌相交,那赵宗印饶是功夫刚猛,却经不住黄药师这一击。黄药师幼年运气打坐,修炼得法,虽意在医道,实内功修为已有十余年,常人难以望其项背。黄药师胸口气血微微一滞,却全然不顾,挥掌又击,四掌相击,直震得赵宗印双臂发酥。黄药师大喝一声,又是双掌拍出,那赵宗印不得不接,再接一掌又是震退数步。黄药师心中恼恨,步步紧逼,双掌捺下。

赵宗印再接一掌,已是气血翻涌,眼冒金星。黄药师微微一顿,调匀呼吸,问道:“大师服我么?”

赵宗印哪里肯松口?叫道:“不服!”黄药师叫了声“好”,双掌并于腰间,奋力推出双掌,赵宗印挥掌相格,去卸这第五掌,方始接得这第五掌,黄药师第六掌紧跟又至。

赵宗印双臂已然举不起来,被黄药师这一掌推到八卦台下。赵宗印宾落尘埃还自不服,口中叫道:“我只不过输了一场,呆会再收拾你!”黄药师站在台上冷眼看他,慢慢说了一句:“你再上来,看我打你不死!”

赵宗印又待强辩,只觉胸口剧痛,说不出话来。

黄药师看得好笑,干脆吓他一吓,道:“你赶快自杀吧,免得多受苦楚。”

赵宗印立时脸色煞白,竟信以为真,变了笑脸不停地喊“施主施主,快快救我!”,黄药师鄙夷不屑,全然不去理会。

另外七个擂台之上,六个都已比完,只有林慕寒与他师父“剑圣”公孙叹的最后一场还没有开始。那王重阳、周伯通、洪七、欧阳锋、铁掌帮主等五人均战胜对手,笑到最后,另外一个擂台的最后胜利者居然是岳飞曾孙岳见龙。

黄药师微微一楞,适才到孤山之时,心中暗想,这岳见龙、岳诗琪兄妹能否来夺盟主?转念一想,岳家俱在朝中做官,断然不能来的。没想到,不仅来了,还夺了小组头筹。黄药师扫了一下台下,岳诗琪果然在。只是目光盯着他哥哥,与自己好象不相识一般。她还恨自己么?

黄药师正自心神驰飞,大理段智兴飞身上台,捷如猿猴,身形好不潇洒。黄药师这时始觉双臂脱力,心想下面这场必然败了。那段智兴道:“段某这场输给小扮,小扮即可全胜,这组便比完了吧?”黄药师心念一动,莫非这人对武林盟主真的不感兴趣,当真要让自己一场?

黄药师道:“天下英雄尽皆在此,你我自当奋力,岂能藏私?”

段智兴道:“适才与小扮说了,段某实不是为这盟主而来。”

黄药师哈哈一笑,道:“不瞒段兄,黄某也是为朋友,自己也决计不做什么盟主。”

段智兴微感诧异,不知该不该出手。黄药师心中敬这皇子,道:“你我一见如故,自然不能似凡夫俗子那般拳脚相向,不如文斗如何?你我以这稼轩老前辈做题,各出长短句,请这辛老前辈做个公断。”那辛弃疾听了,微微颔首。

“如此甚好,请黄兄听真,”段智兴朗声道,“叹当年,披坚执锐,扫荡群氛,几次颠险。”

黄药师听了,不由赞叹,这大理皇子竟如此了解辛弃疾生平际遇,寥寥数句,道出其早年快意生活,实在恰当不过。辛弃疾听了,脸上也绽放出笑容,显然对这少年所吟非常满意。

黄药师心想,这人功夫才学十分了得,索性让与段皇子赢下这场吧,斜乜了一眼辛弃疾,脱口道:“蒙恩赐,枉徒然。到如今,年老残喘,只落得《黄庭》一卷随身伴。”

辛弃疾一听,笑容立收,眼前这黄药师忒是可恶,分明是在讥讽揶揄自己,自己早年蒙圣上恩赐,在朝为官,一心为公,却动则得咎,屡次被贬,如今归隐乡间,老迈年高,只在诗书中宣泄一腔愤懑而已,虽是不中听,却是令人绝倒。

辛弃疾心中滋味百转,正自沉吟,那“剑圣”公孙叹突然停手罢斗,撇下弟子林慕寒,走到辛弃疾身前道:“稼轩兄,老朽认输了。”辛弃疾奇道:“公孙兄为何认输?”

原来这师徒默默对视良久,却始终没有出手。林慕寒想起夕日仙都圣剑门里,公孙叹精心教自己练剑的情景,心理无限温暖,忽而想起死去的公孙书宁、杨铁崖、大路、小路、紫芝坞女主等人,看着眼前无能的老糊涂蛋,真狠不得擂他几拳,怔怔地站在擂台之上,肝肠寸断,对眼前的师父爱不起来,恨也恨不起来。公孙叹须发飘飘,比几年前做圣剑门掌门时不知老了多少倍,显然对于灭门之耻、亡女之恨、爱徒之叛、情人之死终究不能释怀。林慕寒心中恻隐,师父虽然剑术天下无双,为人处世却十足失败,江湖上有谁当过他是英雄呢?师父与紫芝坞女主有纠缠不清的孽缘,对圣剑门弟子有负疚一生的惆怅,除了剑术上受人景仰外,真想不出眼前这普通的老人有过什么荣耀的历史,还有多少开怀的事情!林慕寒的喉咙里哽咽着“师父”两个字,便泣不成声。

“剑圣”公孙叹心下全然明白,偷偷抹了一把老泪,轻道:“师父便是在剑法上胜过世人,也是贻笑大方之家。师父数十年来身负着天下第一的虚名,心里却从来没有实实在在感受到自己是天下第一英雄……”忽而跳出擂台之外,对辛弃疾哈哈大笑道:“君不见,这擂台之上,尽皆是二、三十多岁的年轻后生,我这一把老骨还有何面目去争这武林盟主?我担了天下第一的虚名这么多年,却是个十足的不真实的英雄。哈哈哈,今日参加这武林大会,方知自古英雄出少年,今朝才俊辈出,乃我大宋之福啊!”说着哈哈大笑,十分快慰豪迈。

辛弃疾虽然十分佩服公孙叹震古烁今的高超剑术,深知由他出任武林盟主极不恰当,举目环顾四周,一一打量王重阳、周伯通、洪七、欧阳锋、铁掌帮主、岳见龙、林慕寒、还有面前黄药师、段智兴等人,暗叹后生可畏,对黄药师适才的讥讽不再挂怀,反而有几分舒畅,开口吟道:“闲来时造拳,忙来时耕田。起余闲,教下些弟子儿孙,成龙成虎任方便!”

辛弃疾接这长短句,虽在感怀自己身世,结末却实是苦心一片,一语双关,在告诫眼前这些年轻人,我等老矣,抗金大旗还要由你们扛,至于你们成龙成虎,全靠自己好自为知了。

黄药师何等聪明,立刻听懂辛弃疾词中深意,见余人瞢瞢未懂,即朗声道:“稼轩前辈一番良言美意,晚辈们自然不敢忘却,定当奋力作为!”

辛弃疾本来对这人恃才放旷有所不喜,眼下只有他一人明白自己苦心,不知是喜是愁,叹了口气,道:“这一局,却是黄药师胜段智兴。”

段智兴也不气馁,一拉黄药师手腕道:“段某此来,一是向天朝进贡,二来喜赏天朝风物,结交英雄,学习经略治国之策。今见小扮实非凡人,令人仰止,与小扮结交实乃三生有幸。在下不便在此久居,即便起身回国,小扮日后到了大理,段某定与小扮杯酒相欢。咱们就此别过……”说着松开手,走下台去,带着两个随从,消失在人海之中。

辛弃疾早就备好了八个木签,黄药师抽了个“乾”签,抽到“坤”签的却是岳见龙,此二人便是下一轮的对手了。另外对决的是王重阳对铁掌帮主、周伯通对欧阳锋、洪七对林慕寒。

黄药师与岳见龙相视而立,黄药师先道:“岳兄别来无恙?”

岳见龙脸一红,羞赧道:“上次西子湖畔,黄兄龙舟劫驾,实出拳拳爱国之心,岳某自愧弗如!”

黄药师心头一喜,这岳见龙深明大意,显然原谅自己了,道:“岳兄不怪黄某,黄某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