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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射 雕 英 雄 传 》 前 传 系 列【全集】

黄药师三人出了雷峰寺,曲灵风忽然对黄药师道:“黄兄,有句话曲某寻思多日,不得不说,就是远赴大理一事,曲某便不同去了。”
  黄药师一听这话,先是一怔,叹口气道:“既然如此,不强求曲兄弟。”
  曲灵风羞赧一笑,道:“当初是我闯祸,不想连累了黄兄,若不是黄兄屡次相救,曲某人焉有命在!本该陪黄兄护送这妹子同去大理,只是家母体弱,古人道:父母在,不远游,曲某实在不人心父母牵挂,曲某早年定下一门亲事,也该成婚了。”
  黄药师睥睨世俗,却最敬忠臣孝子,曲灵风所言,均是人之常情,黄药师一介书生,不就不是江湖亡命匪类,想到自己家中父母,不免牵挂,一时接不上话来。
  曲灵风笑道:“黄兄弟年纪也是不小,尽早娶妻生子,免得父母唠叨。”
  黄药师勉强一笑,道:“这个我还没有想过。”
  冯蘅在一边插口道:“古人说男子二十弱冠,三十娶妻,难道黄大哥还不如古人么?”
  一句话逗得黄药师和曲灵风都笑了起来。
  黄药师紧握曲灵风的手,道:“曲兄弟珍重!”
  曲灵风道:“黄兄珍重才是,曲某已经到家了,黄兄还有千里路途。”
  黄药师道:“后会有期!”说着松开曲灵风的手,与冯蘅一路西去。
  
  二人走过临安府署,见一男一女两的青年从府署里走出来,那女郎却是岳诗琪,那男子却是个英俊武官。那青年武官将岳诗琪扶上马背,自己才翻鞍上马。
  黄药师怔怔发呆,那岳诗琪斜乜了一眼,拍马便走。
  那青年武官瞪了一眼黄药师,一提缰绳,那骏马昂首嘶鸣,四蹄高悬,象黄药师和冯蘅踏将下来!
  黄药师大惊,没料到此人如此暴虐,急忙闪身将冯蘅揽在怀中,足下发力,向一旁蹿开,饶是黄药师武功卓绝,避开了一踏之力。那马蹄落地,与黄药师身子差不盈寸,十分凶险。
  岳诗琪勒马回头,对那武官叫道:“你走不走?”
  那青年军官叫道:“夫人慢走!”两腿一夹,那马吃痛,飞奔出去,地上尘土微溅,转眼不见二人踪影。
  
  黄药师站在当地,喃喃自语道:“她……她不认识我了么?那个就是她的男人么?怎么我这般讨人恼恨么?”
  冯蘅一场虚惊,这才长出一口气,一股香气吹到黄药师脸上,黄药师这才转过神来,道:“阿蘅,你要不要紧?”却见冯蘅娇喘连连,吐气若兰,脸上沁出香汗来。
  冯蘅也是叹了口气道:“黄大哥见了这岳姐姐,还是十分苦恼的。你难受她又不知道也不顾及,实在不值。”
  黄药师长叹一声,道:“你不要再劝我,我宁愿永远不见到她!我们走吧。”
  
  二人走出几步,黄药师忽然大叫道:“哎呀,我想起那武官是谁了,我说看样子好熟。”冯蘅一楞,道:“是谁呀?”
  黄药师道:“你不认得,不过我从前做过的事,妹子倒知道些。那日我在西湖云亭发狂,惹来官军前来擒拿。当初若不是岳坷前辈出手擒我,当不至于被那些官军捉住。适才那岳诗琪的丈夫,就是当日云亭捉拿我的官军头领。隐约记得那人姓蒋,什么名字却不得而知。”
  冯蘅道:“他夫妇二人纵马西奔出城,意欲何为更是不得而知。”
  冯蘅身子弱,黄药师便雇来一辆马车,二人一路西去,直奔大理方向。二人也不十分着急赶路,一路玩赏名山大川,走了近一个月,来到江州地界。
  
  当年白居易被贬江州司马,在这江州到也留下不少足迹,那远近闻名的庐山也是江州境内。黄药师寻到一处酒楼打尖休息,直待游览庐山后再赶路。
  前面现出一幢酒楼,酒肴飘香,却不知为何店们紧闭。黄药师当先推开那“烟水酒楼”大门,就听里面的店伙计却是大声呵斥道:“快进快进,切莫熄灭了烛火!”
  黄药师携冯蘅进来,却见门口门槛内竖着三支手腕粗细的大蜡烛,燃得正旺,店门的门楣上方,挂着几条红布。
  黄药师不由纳罕,问道:“如此这般,确实何故?”
  店伴有些不耐烦,道:“庐山简寂观不久前倒塌了,被镇伏的妖魔都跑了出来,如今方圆百里,家家如此,却是驱鬼辟邪。”
  
  黄药师“哦”了一声,心道这愚民迷信,却不深究,要了饭食与冯蘅吃了起来。正自吃着,黄药师头上方巾垂到汤碗里浸湿了,黄药师将丝带拢到头后,片刻又垂了下来,冯蘅看得有趣,吃吃地笑了起来。
  
  黄药师哈哈一笑,道:“既然它也饿了,就让它喝个饱!”伸手一挣,将裹发髻的头巾拽了下来掷到碗里,这下使力却是大了,将里面系发的细带也挣脱了,一头长发披散开来。
  冯蘅见状,乐得更欢,黄药师虽觉这样不大雅观,却是呵呵一笑,也不理会。
  冯蘅道:“黄大哥这样象个疯子,小蘅替你梳理好吧,哎呦,梳子还在马车里。”
  不待黄药师接口,却听冯蘅转头象临桌个一个老丈说道:“老人家,你身上有梳子没有?”
  
  那老人一听,勃然大怒,一拍桌子,道:“你这女娃,胆敢消遣老夫!”
  冯蘅一惊,这才看清楚,原来这老人是个秃头。
  黄药师暗暗叫苦,跟和尚接梳子,这不是找骂?正待赔礼,却见老者身边一个青衣少女开口道:“爷爷不要生气,我看这妹妹没有坏心。”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把玳瑁梳子来递给冯蘅。
  
  冯蘅一吐舌头,接过梳子,替黄药师梳理好头发,系好丝带,那丝巾自是不能再用了。黄药师朝那青衣女子微微点头示意感谢。
  那女子报之一笑,扭头对老者道:“爷爷,看来打那宝贝主意的人还真不少,却都是隐匿行藏,没有几个敢光明正大出来抢夺的。惟独那个邱道兄还算是个人物。”说到邱姓道士,那青衣少女脸上立时光彩照人。
  女子身边坐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着少年道:“是啊,爷爷,路上就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地个在我们后面。”
  那老汉咧嘴一笑道:“难道爷爷还怕那几个小贼不成?只怕那臭道士也不是好人,这时候却不知跑那里去找帮手了。”
  那女子脸色微变,却不和爷爷争辩,嘴角一动,还是忍住了说话。
  
  黄药师不知他们要抢夺什么宝贝,见这祖孙三人显然是江湖中人,说话毫不背人,显然十分自负,多半武功也是了得,心下不敢小视,又想这般偷听人家说话,恐怕到后来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便对冯蘅道:“我们到外面走走吧。”
  冯蘅将梳子还与那青衣女子,笑道:“这姐姐心好。”转身与黄药师出到外面。
  那酒楼本在甘棠湖边,依烟水亭而建,烟水亭是大儒周敦颐在江州讲学时所修,亭名乃取“山头水色薄笼烟”之诗句。黄药师与冯蘅在亭里闲坐一会,远远望见甘棠湖里有水榭亭台,一条九曲小桥直通湖边。
  冯蘅心中一喜,道:“我们还是到湖心玩玩吧!”
  黄药师连日奔波劳顿,却是兴致不高,也不违了她性子,笑道:“这江州我虽然第一次来,我却知道那湖中亭台叫浸月亭。”
  冯蘅一听,道:“咦?这就奇了,你怎么知道?”
  黄药师道:“在江南时候听陆游前辈说的呀,这江州有大诗人白乐天修建的两座凉亭,一个是浸月亭,一个是琵琶亭。”
  冯蘅点头道:“原来这样,想那白乐天跟黄大哥一般,自负得紧。”
  
  黄药师一听,奇道:“怎的?”
  冯蘅抿嘴一笑道:“那白乐天在此做一曲《琵琶行》,倒要修建两座凉亭,生怕后人忘记他了。”
  黄药师道:“那浸月亭果然是取《琵琶行》中别时茫茫江浸月一句,世人道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乐天的诗,自是后人无法企及的,其人就算自负也有自负的资本,不象黄某百无一能。”
  冯蘅咯咯一笑,道:“第一次看到黄大哥谦虚呢。”
  
  二人说着,已经走过小桥,来到水榭,那凉亭上挂着一块大匾,果然上“浸月亭”三个字。浸月亭四周环水,粉墙环抱,楼阁高耸,绿树浓郁,湖平如静,远距世俗红尘,犹如达到世外桃源。冯蘅幽幽叹口气道:“真象桃花岛啊!跟爷爷住在岛上时候总是嫌闷,爷爷总要捉几个人来戏耍,现在离开了桃花岛,才发现哪里也不如小岛上好。”
  黄药师听了,道:“到大理找到冯岛主,劝冯岛主带妹子回桃花岛就是。那日冯岛主以为杀死了妹子,这才出走。”
  冯蘅又叹了口气,道:“你把小岛机关机括毁坏大半,炸掉死火斋,赶跑了爷爷,我爷爷盛名已久,必以此为辱,是不会再回去的了。黄大哥,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吧。”
  二人在亭中稍坐,又站起四处巡游,极目远眺,南方水岸交接的极远处,青黛色的山脉起伏逶迤,那自然便是庐山了。
  二人携手同游,眼前现出一座大殿,那匾额上书“纯阳殿”三个大字。黄药师暗自思忖,难道殿中供奉的是八仙之一的吕洞宾?踱步进殿,那殿内果然塑着道士吕纯阳,妙目美髯,神态祥和。
  殿内立着一个黄袍道士,正自瞻仰纯阳风骨。
  黄药师试问道:“道长可是纯阳真人嫡传?”
  那道士一转身,笑答:“哪里哪里,贫道乃崂山邱处机,仰慕纯阳真人久已,因而四处访寻先人遗迹。”
  
  黄药师见自己错认,也不多说,看那道士邱处机虽然年轻,却蓄得三屡美髯,英气勃发,眉目间与那吕洞宾塑像倒有几分形似,不免平添几分好感。忽又想起适才酒楼祖孙三人所讲的邱道士,难道就是眼前这位英雄?
  却听邱处机突然道:“这块石刻相传的纯阳真人手书,我见你是读书人,不知能否看破其中玄机?”
  
  黄药师一听,顺他手指方向看去,那大殿左壁嵌着一方石碑,字大如斗,却实在难以辨认,踌躇半晌方道:“冷眼看时,是个草书寿字,仔细看时,却又不是了。”
  邱处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道:“不是修道之人,自是识此字,此乃 ‘九转炼丹’四个字组成。”说着,身食指在壁上比划那四个字,样子颇为自得。
  黄药师也不以为杵,道家喜好将几个字写在一起,借用偏旁,字字纠结,十分难认,算不得真学问,自己不识也不奇怪,打岔道:“我与终南山全真教主王重阳真人素来交好,不妨与道长引见一二。”
  那邱处机一听,却来了兴致,连道三个好字,又问道:“还没请教先生大名?”
  黄药师道:“在下黄药师。”
  邱处机一听黄药师三个字,眉头一锁,冷哼一声,道:“原来是你。”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冯蘅见他无礼,抢道:“世人无知,黄大哥是个好人,江湖上的风言风语做不得真。”
  邱处机冷哼一声道:“与赵宗印一己过节便可抛却民族大义这不是真?害得岳鄂王后人走火入魔不是真?羞辱雷峰寺禅师、断青城道长独臂也做不得真?能从冯哈哈那魔头手里抢过桃花岛的人也算好人?我邱处机不敢和这样的好人为友!”
  
  黄药师苦笑一声,也不与他计较,拉了冯蘅的手,转出浸月亭。冯蘅还要分辩,却已走远,心中一阵气苦,险些堕下泪来。
  此时天色向晚,二人就在那烟水酒楼借宿,待明日游赏庐山后再向西行。
  黄药师二人朝楼上客房走去,迎面那青衣少女正站在楼梯旁,见了冯蘅,轻声道:“妹子明早早起赶路就是,明天这里恐怕要出事。”
  黄药师道:“多谢这位姐姐好意,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决不招惹是非。”
  那青衣少女轻启朱唇,笑道:“二位能听妹子相劝,那是最好不过。”
  黄药师与冯蘅要了三间上好客房,招呼车夫睡下,连日赶路,倒也十分劳累,黄药师要来热水泡了泡脚,倒头睡去。一夜无话,二人睡得俱是十分香甜。
  
  次日清早,二人吃了点心,坐上马车南行,奔庐山而来,湖边空气舒爽,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马车刚行出里许,转到琵琶亭前面是狭长小路,这小路勉强容马车经过,那路的一边是甘棠湖,另一边是嶙峋山石,一块巨岩上刻着三个漆红大字:百年道。
  那车夫却是熟识这道路,大声说道:“这道路绵延一里,崎岖难走,不容回头,经过此路,倒似走过人间百年了,便有好事者题下了百年道四个大字。”
  
  黄药师探头看看路径,颇为凶险,笑道:“大哥可要留神。“
  黄药师刚把头收回车内,就听道路前方有人吆喝:“虎威四方,我武唯扬”,紧接着又有人大声吼叫:“让开让开!不然老子打你下水!”
  赶车车夫一惊,勒住了缰绳。黄药师心中不悦,想来定是有人抢路,出言蛮横,令人着恼,忙跳下车子。
  黄药师本打算好言相劝,让对方借路让自己先过。却见前面足有四五十人,推着二三十辆镖车,还有十余人骑着高头大马,镖车上插着小旗,写着“虎威”二字,那些镖师、趟子手一脸凶象,看样子个个身负武功。黄药师暗叫倒霉,今日之事,让对方退开让路,几不可能,自己马车退回也是难走。正对峙间,那车夫在那些江湖亡命之徒的逼视下,心中暗怯,招呼冯蘅走出车子,小心将马车向后退开。
  
  黄药师看着那些骄横的镖师,心里有气,大叫一声:“要活的把东西放下逃命去吧!”
  
  黄药师本想吓他一下,将人惊走自己正好走路,吓不走也就是了,没料到此言一出闯了大祸,那些镖师个个亮刃在手,直欲群起而攻。黄药师见这些人如此谨慎防备,心中暗想,莫非虎威镖局这次走镖当真护送着什么重要宝贝。
  一想到宝贝二字,忽然想起昨日店中那青衣女子规劝,难道她祖孙今日便是要和这些人血战么?世间奇珍,黄药师所见不少,今日此时,好奇心大炽,倒是非睹那宝物风采不可了。
  黄药师冷笑道:“我刚才说的话,你们听清楚了么?”
  冯蘅怕她吃亏,一拉他衣襟,轻轻摇头,黄药师微微一笑,道:“不怕,看看是什么好东西,抢来给你。”
  冯蘅莞尔一笑,道:“抢来的东西,我可不要。”
  
  对面人群中跃出一人,四十开外,身材魁梧,手持一条钢鞭。那镖师却是个老江湖,一拱手道:“鄙人虎威镖局总镖头史威信,请小兄弟看个面儿,日后定当举酒相谢。”
  黄药师算不得江湖中人,更不懂江湖规矩,也不客套,道:“那宝贝东西,我是非取不可的了。”
  那史威信一听“宝贝东西”四个字,那是无比刺耳,心中怒气难遏,叫道:“兀那书生,当真讨死么!”
  说着抡起大鞭,当头砸下。黄药师也不拔剑,猱身急上,左手在他面前虚晃,右手“兰花扶穴”直点史威信腋窝,那史镖头闷哼一声,右臂顿决无力,那钢鞭砸在地上,当当做响。
  其余镖师均是大惊,纷纷后退。黄药师心道,这镖头武艺不济,还敢口出狂言,心觉好笑,朗声长啸一声,道:“还不把西乖乖交出来么?”
  
  “黄药师,你不要太得意了!这是给韩太师的贺礼,你也敢打主意么?”对面人群一声喊叫,黄药师心头一惊,不料这江州还有人认得自己,那声音却是个女子,颇为熟悉,举目环视,却见岳诗琪穿着男装混在其中。
  若是别人还算罢了,今日又和她这般敌我相见,想到此节,黄药师心中叫苦不迭。
  
  岳诗琪话未说完,就被身边那青年捂住了嘴巴,示意不可多讲,那青年赫然就是一月前所见欲马踏自己的蒋姓武官。今日他夫妇二人穿了镖师衣服混迹其中,不知为何,再仔细看时,岳诗琪身边还有个无须无发的干瘪老者,虽然穿这镖师衣服,说不定是哪个寺庙的方丈假扮的。看到这里,想到适才那些镖师说话有恃无恐,心中暗叫不好,自己早上出门避祸反倒惹火上身,在这百年道前倒要先和这些人血战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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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药师呆立当地,心神弛飞,心中所想,俱是那蒋姓军官原本只是个下级武官,却如何攀上了岳家这门亲事,如何就博取了岳诗琪的芳心,难道是此人英俊嘴甜?难道他朝中有厉害角色做后台?今日与虎威镖局一起又为韩太师那个奸贼护镖,自是干系重大,能与太师攀上关系倒算是这蒋军官的本事。一时间越想越乱,实在猜不出各种原由,再深思下去,不免小人之心了。
  正自对峙间,黄药师呼听身后有人发一声喊:“北极毒翁陈老爷子要这支镖了!”
  
  黄药师猛得回头一看,昨日见在酒楼里见过的那祖孙三人缓步走来,那秃头老汉走在当先,他们孙子孙女也是不急不徐,仿佛那镖银已是手中之物。
  那总镖头史威信历练江湖二十多年,自然识得那“北极毒翁”的名号,讪讪一笑道:“想不到陈老爷子对古董也敢兴趣。”
  
  那陈姓老翁大笑一声,道:“我听说可不是什么古董啊!”说着又是大笑。
  
  史威信见他说破,脸皮涨得紫红,骂道:“陈处晋,你别不识好歹,我史威信此次走镖便邀好手襄助,你祖孙三人难讨便宜,还是知难而退了吧!”
  此人前恭后倨变化倒快,老者陈处晋毫不动容,微微侧头道:“孙儿,你去找找。”
  
  他身边一对青年男女施施然走过去,要搜镖车,那些镖师、趟子手平时骄横惯了,哪里见过这场面,自然不许,纷纷挥舞手中刀剑砍斫,那青年兄妹一时近身不得。
  
  陈处晋冷笑一声,道:“璧儿,青眉,他们怕见生人,可他们认得爷爷!”那陈璧、陈青眉向左右一闪身,只见老者陈处晋说话间双掌微翻,手中千条金丝激射飞出。那暗器比针尚且短小纤细,自然无声无息,实难防范,当先十余名镖师中了暗器,立时哭天豪地,欲死欲活。
  
  陈处晋这漫天花雨的手法倒无甚独到之处,算不上厉害,却是这些镖师有所耳闻却未曾亲见的,那毒翁将金丝全部喂有剧毒,见血封喉,转眼立死。眼下那些镖师着了道儿,均是难以自制,群殴乱打,一片大乱,饶是护镖队伍中不乏久经江湖的好手,看到此等惨状,也是心惊胆寒,弃下镖车,不住向后退却。
  
  陈处晋冷哼一声,手扣金丝,凝视众人。陈璧、陈青眉兄妹上前一一掀翻镖车,卸下马匹上的物什,找寻起来,丝毫也不顾及余人。史威信等人面面相觑,迫于陈老爷子淫威,竟然无人敢制止。
  那镖车里装的都是廉价瓷器玉器,做为伪饰,那陈璧兄妹显然不放在眼力,翻了半天,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
  
  史威信见状,强颜欢笑道:“陈老前辈,我说都是古董,你却不知从何处得到虚假消息,今日这般强翻毁坏古董过半,又害我兄弟,你让史某如何交差?”
  
  陈处晋看都不看他一眼,吼道:“再找!”那兄妹二人又低头翻找起来。
  
  冯蘅一时无聊,走前几步,蹲下去拣起一枚散落的金丝,拈在手里,仔细观看,忽叫道:“黄大哥,这金丝可比针还细呢!”
  黄药师这才知道她原来在摆弄金丝,不由大惊失色,叫道:“那金丝有毒!”
  冯蘅呵呵一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难道刚才死了好多人我没看见?我小心不被它扎到就是!”
  
  黄药师想拉她起来,却见冯蘅低头不停捡那金丝,万一自己用强,当真刺破她手指,又不知针上喂的什么毒药,跟这陈老头子要解药可是千难万难。如果让冯蘅继续拾那金丝,一旦不小心扎伤,也是性命堪虞,一时间左右为难,只是不断叫道:“你捡那毒针有什么用?快起来吧!”
  冯蘅似乎全没听见,转眼捡了一大把在手里,笑道:“小蘅喜欢,留着玩的。”说着装进腰间的小皮囊里,黄药师心头一块大石这才落了地。
  冯蘅见他慌张,笑个不停,趴在黄药师耳边道:“你被这老爷爷的金丝吓成这样?他比我爷爷的本事差得远呢。”
  
  黄药师道:“阿蘅,你莫在胡闹,逞孩子脾气了。”
  冯蘅却不再笑,道:“冯蘅就是冯蘅,为什么要和别人一样?”
  黄药师被她顶撞,便忍住不再说话。
  
  陈处晋见找不到宝物,新焦急起来,正绷着脸发怒,忽听身后又有人喝道:“陈前辈不要翻了,既是宝衣,当然是穿在某个人的身上了!”
  陈处晋一楞,回头看时,却是两个中年男子走了来,一个提着一杆长枪,一个提着两支短戟。陈处晋呵呵一笑,不屑道:“看二位定是郭不离杨,杨不离郭的郭杨二位兄弟了。”
  那提枪的笑道:“陈前辈那是大大的有名,我兄弟二人贱名不足挂齿。”
  陈处晋一撇嘴,有是满脸的不屑一顾,口中说道:“一个杨逊之是岳帅爱将杨再兴的后人,一个郭元振是梁山好汉赛仁贵郭盛的后人,都是大大的有背景,贱名二字从何提起?”
  杨逊之、郭元振二人见他讥诮自己,也不恼怒,赔笑道:“我鄱阳帮要是搜出了宝衣,前辈不可前来抢夺。”
  陈处晋却不答话,刚才被他二人提醒,忙示意孙子孙女去搜镖师的身。
  
  杨逊之、郭元振二人也不再理会陈老爷子,提着兵器径朝镖师、趟子手身上扎去!
  陈处晋一拍脑袋,叫道:“既是宝衣,自然不怕刀枪,谁个扎不死,宝衣就穿在谁身上,我怎么没想到!”
  话语一出,陈璧、陈青眉兄妹也如梦方醒,各自剑起一柄宝剑,朝镖师劈刺起来。
  众镖师立刻哭爹喊娘叫苦不迭,乱做一团,纷纷叫道:“方知府明明让我等护送古董进京,哪里来的宝衣?”
  
  想那知府送宝衣进京,当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怎会告诉这些趟子手?有的镖师不等明白过来,就做了枪下冤鬼。
  史威信眼看手下弟兄越死越多,凛然道:“各位住手!方知府找我保镖进京,却是为送一件崇圣铠甲,既然各位探到了风声,也瞒不得各位,铠甲穿在我身上,各位要夺,找史某人便是,放过我的兄弟们!”说着一横钢鞭,跳到杨逊之身前。
  
  那蒋姓军官大叫道:“史镖头,你你你……你岂不误了大事!”
  史威信见他直跳脚,大声道:“今日之事,已然无幸,请蒋大人回去转告方大人,是点子厉害,非我史威信无能,还请放过我一家妻小。”
  蒋姓军官惨然道:“我回去告诉舅父大人,不责你全家便是!”
  
  黄药师在一旁听得明白,原来这蒋姓军官是江州知府的外甥,这知府讨好朝中太师,觅得一件宝衣进献,请了镖师并以其家小做质还不放心,又将外甥从临安调来一护镖。那蒋姓军官无大能耐,这镖是保不住了。却不知那铠甲如何奇妙,竟惹得这些江湖中人眼红。
  
  杨逊之见眼前这镖头颇不畏死,大义凛然,一时颇为敬惧,朝郭元振一使眼色,二人各使兵器,左右夹攻而上。
  镖师史威信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又听那日间知府说这铠甲万刃不损、刀枪不入,心下一横,决意与敌人决一死战。
  
  陈璧、陈青眉兄妹一听铠甲穿在这总镖头身上,便不再屠戮,双双挥剑来削镖师史威信。
  史威信武功本不甚出众,此刻以一敌四,焉何能敌?片刻功夫就左支右鹜,毫无还手之力。
  黄药师心想这世间宝贝难免你争我夺,果然害人,低头不忍再看,刚把头埋下,就听耳边一声惨叫,连忙抬头看去,却见史威信身上插着两剑两戟一枪,口中呵呵做响,势如疯牛。
  
  陈璧等四人都是惊得呆了,分明是江湖风传的刀枪不入的铠甲,怎么转眼便被刺了五个透明窟窿?四人呆在当地,怅然若失。
  那史威信赖宝衣护体,只是强攻并不防范,战不数合便浑身中创,血流如注,自是难以活命,踉跄几步,向前跌倒,口中恨恨道:“方大人,为什么……为……”话未说完,已然饮恨气绝。
  
  眼看镖师史威信命丧当地,黄药师一时间也回不过神来。正在迟疑,忽听百年道的巨岩顶上一声断喝:“蒋振宇,你哪里走!“
  黄药师寻声望去,巨岩之山飘下一人,头戴青笠,头发散乱,手擎一柄寒光逼人的宝剑,直朝那军官刺去!
  那军官原来名叫蒋振宇,适才史威信力斗四人之际,他和岳诗琪趁乱之机悄悄向来里奔逃,却不料巨岩之上埋伏一人,注视着军官蒋振宇的动静。
  
  那青笠剑客飞身拦在蒋振宇、岳诗琪身前,抱剑胸前,淡淡道:“把崇圣铠甲脱下来再走!”
  黄药师听那青笠剑客声音好熟,定睛一看,不禁喜出往外,脱口道:“林慕寒?是不是你!”
  
  那怪剑客一扶斗笠,朝黄药师点点头,淡然道:“待小弟料理了这蒋大人再与黄教主说话。”
  “真的是你!真想不到,想不到是你。”黄药师一时兴奋,竟语无伦次起来。
  黄药师早年曾机缘巧合做了铁衣教主,这林慕寒既是下属又是良友,后来王重阳误杀人命,这林慕寒头颅被削去半边,饶是黄药师医术高超及时延治,侥幸不死。后来黄药师深感自己不善经营铁衣教,让位洪七,后来林慕寒伤好后投靠了丐帮洪七,因其形容怕人,这几年闯下了“尸怪”的绰号。昔日武功人品均是江南第一的“无双公子”今日却是这般落寞,一时难以置信,滋味百转,故人重逢,不知是喜是悲,直恍如隔世一般。
  
  林慕寒缓缓拔剑,风采一如当日,只是今日衣衫已不再光鲜,头发散乱披肩,满面风尘之色,透出一股英雄落寞的情绪,那神采决不是想伪饰便伪饰得出的。
  林慕寒淡淡道:“蒋振宇,把崇圣铠甲脱下来。”声音依旧谦和,却是不容分辩。
  
  那军官蒋振宇脸色大变,面上青筋暴起,道:“昨夜九江府署有身份不明的人出没,想来是你在探听消息?”
  林慕寒不置可否,道:“你和那方知府密室议计也就算了,却不该拿虎威镖局上下的性命做赌注,害得虎威镖局上下惨死这么多人却是太狠毒了。”
  不等蒋振宇开口,余下虎威镖局大小镖师齐声呼喝起来,大骂蒋振宇野子狼心,拿镖局上下做替死鬼,明明让史威信穿了一件假的宝衣,适才还郑重其事,骗得史威信镖头到死也不瞑目。
  
  蒋振宇见众人暴动,心下大怒,吼道:“你们再叫,我叫舅父杀你全家!”
  那些镖师、趟子手武功虽然不济,个个都是浪尖上搏命几十年的,都不是吓大的,纷纷扔下兵器,大声咒骂着向来路奔回去。
  
  蒋振宇眼看众叛亲离,连忙叫道:“你们回来,保住了这支镖,知府大大的有赏!”
  这军官恩威并施,却都用错了时机,那些血性汉子哪里还理会他?
  蒋振宇无奈,大喝一声,飞身跃起,暴起杀人,拳影罩向林慕寒头顶。
  黄药师看那军官招数,心中“咯噔”一下,那不是岳家拳是什么?他做了岳珂的乘龙快婿,自然学得这路拳法的精要。
  
  那蒋振宇却是性命相搏,将一路岳家拳使得虎虎生风,林慕寒剑术得“剑圣”公孙叹真传,这几年来勤练不惰,况且手中“情孽”宝剑更是无坚,他出招虽不十分毒辣,却也占着上风。
  镖师、趟子手走得一干二净,只有两个人没有走,一个自然是岳诗琪,一个是穿着镖师衣服的干瘪老和尚。那岳诗琪见丈夫难敌这怪剑客,实捱不过多久,叱喝一声,擎起短剑加入战团。
  
  林慕寒见这女流也来和自己拼命,心神一乱,被他夫妻二人一路强攻,节节后退,百年道本就不十分宽阔,转眼要被逼退甘棠湖里。
  黄药师在一边督战,心口一痛,原来这夫妻二人平日一起习武,拳法剑招攻守兼备,结合紧密,虽谈不上天衣无缝,却也十分厉害,心下不由得一片迷茫。那林慕寒被他夫妇二人联手夹击,一时却无法破解,只是不住后退。
  
  冯蘅见黄药师形容苦楚,已猜到了几分,叹了口气,道:“黄大哥,你那朋友打不过人家了。”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黄药师,黄药师摄元收神,不再乱想,仔细观察三人武功套路,那林慕寒单剑翻风,当真招数精妙,令人仰止。当初黄药师在孤山看这林慕寒与独孤求败斗剑之时,自己对剑法丝毫不懂,忽忽过了三年,黄药师对剑道的理解已非同往日。自从雷峰寺夺参寥道长“落英”剑以来,黄药师不断揣摩这剑术,因未有名师指点,自己参悟招数多是模仿参寥道长的,毫无创新,今日看林慕寒使剑出神入化,不禁茅塞顿开,眼前豁然开朗,不由得给林慕寒叫起好来。
  那林慕寒颇受鼓舞,鼓起余勇,连使几个狠招,逼推蒋振宇,脚下辗转腾挪就已不似刚才那般处处受制。
  
  黄药师又看岳诗琪、蒋振宇武功路数,那岳诗琪剑法实在看不出套路来,却不时有精妙之处,简直美伦美焕,叫人神怡。那军官蒋振宇使的全是岳家拳招数,黄药师入门所学,实是这岳家长拳。他三年前曾得岳诗琪兄长岳见龙传授岳家拳,那岳诗琪当年也曾将《武穆遗书》赠送自己,自己对眼前蒋振宇的功夫自然是招招了然于胸,不看也罢。
  看着这夫妇二人联手拒敌,时时间相互回护,黄药师心头苦楚,不知是恨是妒,想起一个月前临安城里,那军官蒋振宇马踏自己和冯蘅,心中更是不平,从地上抄起几枚石子,捻起一枚扣在手中,暗运内力,便要用“弹指神通”伤人。
  冯蘅在一边看得真切,伸手一拉黄药师袖子,轻声道:“你要是打伤了那个军官,岳姐姐以后更加不会理你了。”
  
  黄药师一听,心中一片迷茫,食指一弹,那飞石激射而出,打在山石之上,摩崖石刻“百年道”的“道”字霎时被打个大坑,石屑纷纷,显然是用足了力气。
  
  这岳诗琪、蒋振宇夫妇二人武功虽是平常,但是联手拒敌,竟然珠联壁合,毫无败象,林慕寒久攻不下,心中焦急起来,竟然跌遇凶险。
  黄药师看在眼里,不免担忧,心念一动,遂将手中石子一一轻轻弹出,那石子落处,便是蒋振宇下一招所攻之要害。
  林慕寒也是聪明得紧,见那石子每每落到紧要处,心下立刻明白,手中宝剑每每料敌机先,几个回合下来便抢占了上风。黄药师眼见胜败立分,脸上露出微笑。
  
  黄药师正自得意,忽听岳诗琪大骂道:“黄药师,我岳家真是瞎了眼睛,当初真是不该传你岳家拳法,你害我哥哥疯魔还没找你算帐,今日又害我夫君,我便是死了做鬼,也不饶你!”
  
  黄药师一听,胸口犹如重锤一击,想说话却说不出来,适才自己只是想着救助林慕寒,未想到惹怒了岳诗琪,心想自己以岳家拳入门,到如今对付岳家拳传人,也算恩将仇报,不由又羞又愧,怔怔道:“虽然岳家对我黄药师无情,我黄药师不能无义,那岳家拳法我黄药师今生再用,便即死无葬身之地!”
  非但如此,黄药师立誓之后,连自己由岳家拳化来的“狂风扫叶腿”法也是弃之不用。直到他后来挑断弟子脚筋驱逐弟子之后心中懊悔,才重创“狂风扫叶腿”法,以图弟子练习后能行走如初,这是后话。
  
  岳诗琪喝骂黄药师,心中分神,手腕被林慕寒刺中一剑,宝剑跌落,扬起轻尘。那林慕寒虽是手下留情,岳诗琪却不领会,退后倚着石壁,破口大骂。
  岳诗琪退出战团,林慕寒一鼓作气将蒋振宇制住,退后倚着石崖,抬腿在他膝间一踢,蒋振宇便跪在当地。
  林慕寒又将他双脚叠在一起,用脚踩住,防他跳起逃走,喝道:“把宝衣脱下来,免你不死!”
  蒋振宇见剑压颈项,败局无可挽回,只得一时服软,另图后计,乖乖脱下贴身宝衣,又重新披上外套。
  
  林慕寒夺过崇圣铠甲,淡淡说道:“你走吧!”
  蒋振宇起身拉过岳诗琪,回头对林慕寒恶狠狠道:“这件事没有完,早晚有人收拾你!”林慕寒也不看他,向黄药师走过来。
  蒋振宇、岳诗琪相互搀扶走远,那个同来的老僧跟在后面,一句话也没说。
  
  冯蘅轻轻拉拉黄药师衣襟,道:“那个老和尚自始自终没有说一句话,目光却是片刻没离开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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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药师心头一凛,自己却没有注意那老僧,那人目光精纯,一看便是高手,为何眼看宝衣被夺,却不出手,心下一时想不明白,听冯蘅又道:“那个老和尚好象非常恨你,似乎要吃人一般。”
  “我又不认得他。”黄药师正待多说,那林慕寒已经走近了来,忙拱手与他寒暄。引见之后,黄药师道:“林兄弟,别来可好?”
  林慕寒道:“林某亏黄兄相救,不然那夜与萧兄弟、杜兄弟、郭兄弟共赴黄泉了。”说着将斗笠一摘,那头顶干瘪无肉,似乎可以看到颅内脑髓,疤痕大如碗口,已是不生毛发,十分可怖,冯蘅自小见爷爷杀人,见死人倒不觉得可怕,一看这人的头顶却是吓的失声惊叫。
  
  黄药师想起当初这“无双公子”何等倜傥风流,今日这般沦落,不由喟叹一声,道:“黄某对不起林兄弟和死去的三位铁衣教兄弟。”
  林慕寒淡然道:“这些话不必再说,死则死矣,生者自当奋力。今日林某做了丐帮八袋长老,追随洪帮主南北征战,十分快活,就是战死,也是值了!”
  黄药师一听,问道:“洪帮主可是洪七?”
  
  林慕寒一楞,道:“黄兄不在江湖走动,对江湖掌故相比知道的少,两年以前北伐大败,老帮主身负重伤,归来后又染恶疾,不久辞世。洪七众望所归,自然继承了帮主的位置。自百年前乔峰大侠二十九岁做了丐帮帮主以下,便是现任帮主洪七,二十六岁便接过了丐帮打狗棒。”
  
  黄药师一听,暗自钦佩,又问道:“那王重阳真人可好?”
  林慕寒微微一笑道:“北伐前,王真人与洪帮主是一般的豪气干云,北伐失败后,王重阳便是一蹶不振,隐居终南山不出,据说建起一座活死人墓,收了几个弟子练武修道,便要终老山野了。洪帮主以济世救人为己任,奔波劳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相比之下,王重阳的人品倒是低了。”
  
  黄药师道:“人各有志,兄弟这般说,黄药师倒要在你三人之下了。王真人当年武功天下第一,率净胜队抗金,倒也叫人钦佩。”
  林慕寒道:“不久前朝廷派方信儒与金国议和,那金国百般刁难,方信儒不如使命,值得钦佩,只是那金主狂妄,大言要宁宗皇帝交出太师韩侂胄的脑袋。韩侂胄大怒,整饬军队,今年又要发兵北伐了。林某不想让这崇圣铠甲落如那奸人之手,夺来献与洪帮主,倒可以多杀几个金狗。”
  黄药师一听又要北伐,心中茫然,接不上话来。
  
  林慕寒不再说国事,又道:“黄兄弟很少在江湖上走动,想来也不晓得江湖规矩,黄兄做事,有些却为世人诋诟,林某今日相劝,万望黄兄日后做事,三思而后行,不要结仇太多。”
  冯蘅一听,抢道:“那是世人无知,黄大哥做事无愧天地良心!”
  黄药师苦笑道:“林兄弟说得也是,无奈有些事身不由己,顾不得世人闲话。”
  三人正自闲说,不远处有人叫道:“那戴斗笠仁兄,丐帮虽然了不起,就当我们鄱阳帮不存在么?”
  
  林慕寒、黄药师扭头看去,那鄱阳帮郭元振、杨逊之还没有走,另外陈处晋、陈璧、陈青眉祖孙三人也在,显然这几人都不得不到宝衣决不收手了。
  林慕寒冷笑道:“宝衣在我这里,想要的来夺便是!”说着前走几步,抱剑而立。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杨逊之大叫一声:“好!兄弟们,上啊!”
  
  林慕寒心中一凛,回头看去,却无敌人,不知道眼前那五人搞什么鬼,正迟疑间,忽听水声大作,几条黑影陡然从湖水中窜出来!
  那黑影从水中跃起,手中各执水枪,同时朝林慕寒身上喷水。原来这四人俱是鄱阳帮的水鬼,跟随杨逊之、郭元振在此埋伏,侍机害人。
  那杨逊之见这林慕寒武功不弱,自知难敌,因而偷袭,那水枪激射的水柱皆是恶臭难闻,掺有毒药。林慕寒冷不防备,只得将手中崇圣铠甲旋转起来,击挡水花。无奈一人难以封住四面,被那毒水溅了一身,那毒气颇重,林慕寒胸口一阵恶心,眼前冒起金星,向前跌倒。
  那边“北极毒翁”陈处晋见有机可乘,狞笑一声,一扬手,一把金丝袭向林慕寒,想要先置林慕寒与死地,再收拾鄱阳帮。
  
  黄药师看得真切,从背后掣出“落英”剑,守在林慕寒身边,手挽剑花,拨落飞来金丝,接着又出一剑,分将那四个穿着水靠的鄱阳帮帮众刺死,那四个水鬼跌落湖中,当真做了水鬼。黄药师救人杀人,一气哈成,毫无滞怠,潇洒已极。杨逊之、郭元振等人眼看黄药师更是一个劲敌,俱是不敢贸然上前接战。
  
  黄药师刚站稳身形,就听崖顶有人叫好,抬头看时,却是昨日浸月亭纯阳殿里所见的那个道士邱处机。
  黄药师喝了一声:“不服的便下来吧!”那邱处机站在崖顶,纹丝未动,也不说话。
  黄药师心想,这道士倒是沉得住气,直待夺宝之人损伤惨重才来收拾残局,来个渔翁得利,心下很是恼恨,也顾不得理他,低头看林慕寒,见他被毒气所逼,一时神志昏迷,又仔细查看一番,知无大碍,片刻间自可转醒,心下方宽。
  黄药师扭头仔细看那崇圣铠甲已被毒水浸润得斑斑驳驳,原来彩文多半已经碳黑,不由心想,这看起来不过是一张薄薄兽皮所做,却有刀枪不入的妙处,当真匪夷所思,纵然利刃不损,却是终究不耐腐蚀。
  
  黄药师给林慕寒推捏几下,又将随身带的“九花玉露丸”给他服下,林慕寒这才悠悠醒来,断断续续道:“多谢黄兄,又救我……一次……”
  黄药师见他刚将宝衣夺到手即遭小人陷害,捧着宝衣便想使内力将那宝衣毁了,忽听林慕寒叫道:“宝衣呢?我的宝衣……”说着夺过宝衣,压在怀里,似乎连黄药师都不愿让他看上一眼。
  黄药师的手即刻软了下来,一时沉吟不绝。
  黄药师正自发呆,就听得远处脚步嘈杂,人声混乱,举目望去,却有三四十人奔百年道而来。
  
  那些人转眼走近,为首的汉子二十多岁,身材矮小,和黄药师目光一对,表情立刻凝固住了,半晌才转为笑脸,大声道:“原来是黄大哥!”
  黄药师细细打量,倒是想起眼前这个人来,原来是铁掌帮的小厮俅千仞。
  
  黄药师心想,这人必定也是来打宝贝的主意,心中不喜,冷笑道:“我和铁掌帮主是兄弟,你却还不配!”
  
  俅千仞干笑几声,也不发怒,道:“前帮主上官剑南已经不在人世,俅某不才,是这铁掌帮的新任帮主。”
  铁掌帮在江湖的名头颇为响亮,比这鄱阳帮势力大得多,杨逊之、郭元振见这人自称铁掌帮主,功夫肯定不在自己之下,心下怯了,暗自叫起苦来。那“北极毒翁”似乎老谋深算,站在当地,不动声色。
  黄药师一听,心头一震,原来这几年间,铁掌帮主死了,当年自己劫舟骂帝与铁掌帮主结识,其人慷慨仗义,是个好汉,因而将《武穆遗书》转赠给他,希望助他成就大业,此时此刻,忽地想起当年铁掌帮主不肯道出自己姓名,却说“不将金狗驱除中国,我便是个无名之辈!”又想起他曾激扬陈词:“我帮与金人势不两立,短短六十年已有十位老帮主战死沙场。人生如此,快哉快哉!”不由心下无比感伤,万没想到这样的英雄也是英年早逝!
  
  黄药师垂泪问道:“帮主他怎么死的?
  俅千仞把脸一沉,黯然道:“帮主在北伐时候负了重伤,其为人又十分好强,因此延误了医治,第二年春天未到,便已病入膏肓。上官帮主临终前将帮中大事托付给我,便一人上了铁掌峰自决。”
  黄药师又问:“那帮主临终前身边可曾留有什么遗物?”
  俅千仞微一思忖,道:“没有。按我帮规,帮主临终前自己携带陪葬之物到铁掌峰禁地待死,走不得路的,由弟子背负进洞,弟子旋即殉教。就算上官帮主有什么遗物,想来也在铁掌峰禁地中,我铁掌帮众无人敢破例进洞。”
  黄药师看他不似做伪,心想那《武穆遗书》必定是上官剑南带进了墓地,虽觉惋惜,却想给上官帮主陪葬,也比落入奸佞小人只手好得多。
  
  那林慕寒此刻稍稍好转,站起身来,喃喃道:“上官帮主去世两年了,黄兄居然不知道?”
  黄药师轻轻摇头,道:“黄药师对江湖上的事,并无多大兴趣。”
  林慕寒苦笑一声,道:“可黄兄每做一件事,都不同凡响,传遍江湖。”
  
  黄药师叹道:“上官帮主一死,俅千仞这样的小厮都当上了帮主,天下真是无有英雄了。”
  林慕寒道:“铁掌帮虽然人多势重,你我连手,当不堕了威风。”
  黄药师摇头道:“林兄弟中毒不清,几日间难以使力,否则毒行益速,顷刻便死。”一句话说得林慕寒惊呆了。
  黄药师又道:“我见那什么铠甲实非吉祥之物,得之招祸,不如毁去!”
  林慕寒道:“不可,丐帮有此宝,可以多杀金狗!”
  黄药师见劝谏不得,踌躇不决,眼前一场恶战又是难免得了,自己若不出手,林慕寒不免有性命之虞。
  
  众人正自对峙,俱怀心事,忽然铁掌帮阵脚大乱,有人哭号道:“蛇!蛇!……”声音凄厉无比,直似鬼哭狼号一般,十分惨烈,令人闻之胆寒。
  那铁掌帮众越来越乱,有的叫了几声,便倒地气绝神亡。黄药师心念一动,难道是那“北极毒翁”暗中捣鬼,抬头细看,那“北极毒翁”陈处晋和孙子陈璧、孙女陈青眉也是被毒蛇趋赶,朝自己这边大步退来。
  黄药师一见此景,心道不好,又有厉害角色到了这“百年道”。
  
  那“北极毒翁”陈处晋手一挥,金针如雨,射中当先几条毒蛇,那蛇并不立刻就死,昂首怒目,“腾”得蹿将起来,一口咬住了陈处晋的小腿,陈处晋甩也甩不掉,顿觉小腿发麻,已然不听使唤。陈处晋一咬牙,挥剑将自己小腿斫去,犹自疼得厉害,抱着伤处在伤处打滚。
  那毒蛇却有上百条,陈璧、陈青眉自己尚且顾及不来,眼见群蛇逼进,将躺在地上的爷爷陈处晋咬死。
  
  黄药师看得心惊,却始终不见那驱蛇人露面,自己连忙在石崖边寻了几株艾草,分别插在冯蘅和林慕寒的鞋子上,那香草气味浓烈,那蛇不敢朝这边逼近。
  冯蘅突然将脚下了两株大叶香草拔了下来,拿在手中,对黄药师道:“那位青衣姐姐是个好人,不该被蛇咬死。”说着竟飞快地跑过去,将艾草递给陈青眉,道:“这个给你,蛇便不咬了。”
  
  陈青眉也顾不得谢,当真抓住一棵救命稻草,连忙将那药草往蛇前一送,那毒蛇被异味一逼,掉头跑开,陈青眉看果然灵验,脸上一喜,叫到:“哥哥,到我这边来!”陈璧听得妹子召唤,连忙跑来,躲到妹子身后,那蛇都不敢近前。
  
  冯蘅跑到黄药师身边,道:“人家昨天借给你梳子,你忘记啦?”
  黄药师不由一阵惭愧,这小姑娘不忘别人一点好处,危难时刻尚且不顾性命,舍己救人,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却是只求自保,见死不救,却远不及这小姑娘大度。
  正自乱想,忽听崖顶一人大叫道:“荼毒生灵,最大恶极,这闲事我邱处机管定了!”那邱处机在崖顶看不过,飞身跳下山崖,跃入人群之中,手中挥洒黄粉,片刻间那些毒蛇无比驯服,不再袭人,被那黄粉气味所逼,纷纷退后。
  邱处机又撒了一阵黄粉,将那蛇阵与人群分隔开来,使毒蛇不敢过来啮人。
  
  那铁掌帮主俅千仞侥幸逃过一劫,点验兄弟,已是死去一半。
  那鄱阳帮两位当家的杨逊之、郭元振也是惨死毒蛇之口,偌大个鄱阳帮顷刻风流云散。这杨逊之、郭元振各有一子,名为杨铁心、郭啸天,二子此时刚刚成年,担当不起帮中大事,帮内大乱,二人一时无法在鄱阳立足,与母亲一起远走江南,在临安城外牛家村安顿住下,这是后话。
  
  那陈青眉、陈璧兄妹眼见爷爷惨死当地,尸首横在黄粉线那边,又不敢贸然走过去探看,遥遥地大哭起来,悲悲切切,叫人心寒齿冷。
  邱处机走到陈青眉及乃青年,轻声道:“姑娘,邱某出手迟了,倒叫恶人横行。”说着牙关紧咬,一脸愤恨。陈青眉扭头看她,却是更加伤心,哭得更是厉害。
  
  冯蘅道:“昨天那道长对黄大哥不客气,今天倒发起善心来,对那位青衣姐姐尤其好,不知他抛洒的是什么仙药?”
  黄药师道:“那是硫磺,出家道士喜好炼丹,硫磺自不可少。”
  
  黄药师话音未落,崖顶有人大喝一声:“好个爱管闲事的臭道士,当真讨死么?”
  话音落地,从百年道崖顶传来乐声,细细听来,一个人弹起了古铮。
  
  黄药师知道这人定是那驱蛇之人,听那喝声年纪应该不大,却不知为何不肯露面,怎的悠闲地弹起铮来?刚想到此节,就听那铮声陡然变调,由宫而商,由商而角,音调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听着听着不由内息被牵制,随那铮声游走,十分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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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药师说道:“阿蘅,又有厉害角色来抢宝,怕你受不了这铮声,你快去昨天借宿那家酒楼等我,我和林兄弟转眼便去!”说着,将脚下艾叶递与冯蘅。
  冯蘅依言,执艾叶逼开蛇阵朝烟水亭那边跑去,直到听不到铮声,才停住脚步向百年道这边张望。
  
  黄药师见冯蘅走远,心下宽慰,拉林慕寒团团坐下,林慕寒也觉察那铮声的厉害,摄心归元,拼力与那铮声相抗。黄药师正自运气,被那铮声扰乱心神,汗水不由滚滚而下,睁眼看林慕寒时,林慕寒也是咬紧牙关,显然无限苦楚。
  那铮声音调忽然更加激昂,转为羽调,直如金戈铁马刀剑齐鸣,这时俅千仞等人才知道这铮声了厉害,却是已然不及,那些帮众又是拼命呼号惨叫起来,纷纷捂住耳朵在地上翻滚不停,有的口角吐血,眼见不活了。
  
  黄药师看了几眼,便不再看,刚闭了眼睛,忽然灵台一亮,暗想自己何不吹箫与那铮声抗上一抗?想到此节,便从背后抽出玉箫,竖在口中,一曲《世外桃源曲》悠悠扬扬飘摇起来。
  那箫声无比舒缓清幽,恬恬淡淡,忽远忽近,时隐时无,那铮声再如何汹涌惨烈,传到崖下,便逾不过黄药师营造这道悠远缠绵的乐墙。
  那弹铮之人显然听到了箫声,稍一分心,下手便是不准,隐约听那铮声音色已然变调,越来越乱,渐渐被黄药师箫声压了下去。
  
  那人显然不甘失败,又打起精神,重新弹了起来,这一遍比先前更加纯熟,声音激越难听,入耳便气躁心浮,难以自制。
  黄药师见箫声有效,心中怯喜,打起精神,继续以《世外桃源曲》与之相克。那箫声欢快流畅,从淙淙春水,似风过桃林,红波翻滚,花雨缤纷;那铮声如鼓声隐隐,雷声沉沉,骤然间烟尘大起,万马齐奔,刀剑撞击,喊声震耳。
  那合奏乐声渐舒渐缓,好似箫声领奏,箫声时而嘹亮悠长,宛如鸽哨凌空,鹤声长唳,时而低回婉转悱恻缠绵,宛如秋水呜咽,催人泪下。黄药师、林慕寒以及俅千仞、邱处机这些功夫深湛的人尚且抵敌得住,那些铁掌帮众多是平庸之辈,转眼又死去大半,不死的多已神经错乱,几近疯魔。
  
  一曲奏毕,那铮声依旧被黄药师的箫声压了下去,渐渐悄无声息,显然崖上那人这次却不再弹,黄药师朝百年道崖顶望去,依旧白云袅袅,不见人影。
  
  林慕寒也是大汗淋漓,直如大病初愈一般,朝崖顶叫道:“你也想要崇圣铠甲么?那便下来拿!”
  林慕寒说得轻巧,实则暗运内力,准备一场殊死搏斗。他本以被毒气所伤,适才又被铮声箫声牵动内息,实无力再战,他尚自不服气,这一运气,一口鲜血把呕了出来。
  
  黄药师见状,大吃一惊,没想到林慕寒伤势颇重,又取出两粒九花玉露丸来,给林慕寒服下,叫他调匀内息,不可妄动。
  此时,一条黑影立在崖顶之上,衣袂随风飘飘,好不潇洒。那身影旋即飘落下来,落地无声,缓步朝林慕寒走来。
  
  黄药师上下打量这身材颀长的黑衣汉子,一眼便认出他来,此人竟是西域白驼山庄主欧阳锋。
  黄药师上次见到欧阳锋之时是在临安城英雄大会上,他与嫂子私奔,害死了追来质询的兄长,英雄大会上败给了洪七,于是就此遁去,不知踪影,想必那次中土之行使欧阳锋知道中原高手如云,强中更有强中手,回到西域苦练武功去了。他此次又在中原露面,定是意图借夺宝之机在天下英雄面前扬名立腕,只是出手便杀死数十名无辜,实在太毒辣了些。
  
  黄药师一拱手道:“原来是锋兄,别来无恙乎?”
  欧阳锋冷哼一声,不屑道:“我当是何方高人,克我铮声的原来是你。”
  黄药师呵呵一笑,故意气他,道:“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今日之黄药师对武学之造诣远非几年前英雄大会可比。”
  欧阳锋也不理会,对林慕寒道:“识相的,就把宝衣交出来。”
  
  黄药师一听,心下暗自着急,此时此景,林慕寒无论如何也不是欧阳锋的对手,即使自己出手相助,也未必就有十成胜算,一时急中生智,伸手将那崇圣铠甲从林慕寒手中抢了过来,叫道:“宝衣是我的,你要便来找我!”
  林慕寒冷不防,微一怔忡,叫到:“黄兄,你……”
  
  黄药师心道:“我这是救你,你却是不明白?”嘴里冷冷道:“你姓林的焉配穿这宝衣。”
  林慕寒见他起意,又讥诮自己,也不多想,伸手变爪,就来抢夺,黄药师早有防备,将宝衣虚晃,藏在背后,另一只手一掌拍出,击在林慕寒胸口,林慕寒几个趔趄,仰面摔在地上,虽不十分疼痛,样子却十分难看。林慕寒重新站了起来,脸色通红,又要上来夺,黄药师暴喝道:“我和欧阳兄在此谈心,你莫打扰,想要宝衣,让你们洪帮主亲自来!”
  
  林慕寒知道夺不过来,口中叫到:“好,黄药师、欧阳锋你们等着,我找洪帮主找你们算帐!”
  黄药师又是冷笑道:“天下英雄听着,宝衣在我黄药师手中,今后不要与不相干的人为难!”话似乎说给林慕寒听,却也在告诉欧阳锋、俅千仞、邱处机、陈璧、陈青眉等人,叫他们今后不要找林慕寒的麻烦。
  
  林慕寒冷哼一声,愤愤地走开,走出几步,一品味黄药师刚才几句话,心中豁然开朗,原来是黄药师舍身为了救自己,他现在顾身一人又如何对付得了那些好手?自己这般走了,倒是贪生怕死之辈,想到这里,猛然转身,叫到:“黄兄!……”
  黄药师脸色冷峻,朝他一努嘴巴,暗示快走,林慕寒一想自己重伤在身,留下也是无益,反而使黄药师分神,跪在地上含泪给黄药师磕了一个头,大步流星地走开了。林慕寒哪里能真的只顾逃命?于是找个隐蔽处远远地查看这边动静。
  
  黄药师见他还不糊涂,明白自己深意,心下大慰,道:“锋兄,现在是你我之间的事了。还有那位好汉也想分一杯羹,不妨过来说话。”说着环顾俅千仞、邱处机等人。
  那些人适才被铮声箫声弄得欲死欲活,自知武功实是难敌,俅千仞和邱处机见黄药师发问,都是不接口,只盼他与欧阳锋两败俱伤之时再从中渔利。
  就在这时,冯蘅从远处跑来,笑道:“黄大哥,还是你的箫声利害些。”
  欧阳锋冷眼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心中却是不服气。
  
  黄药师心想,一场恶斗之后,或许自己便暴尸荒野,实在不愿林慕寒看见,枉自丢掉性命,对欧阳锋道:“我们到前面烟水亭说话吧,这里这么多死人我不想见。”说着拉着冯蘅走出蛇阵,朝烟水亭走去。
  那亭离这边没有多远,走不几步也就到了。欧阳锋远远跟在后面,生怕黄药师暴起发难。
  黄药师在亭内坐下,招呼欧阳锋坐下道:“宝衣可以赠与锋兄,咱们多年不见,先叙叙旧如何?”
  欧阳锋坐下,道:“你把宝衣给我,咱再叙旧。”
  黄药师转头对冯蘅道:“这有一件宝衣,我和这位锋兄怎么分?”
  冯蘅眨着大眼睛,转身跑开,说道:“你们打吧,我让开。”
  
  欧阳锋见这女娃子怕死,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刚一笑,他背后突然传出一个婴儿的啼哭声。欧阳锋慌忙接下腰间布带,从背后卸下一个孩儿。
  黄药师只道他背后背着铁铮,倒未想到还缚着一个婴儿,见欧阳锋从婴儿耳朵中取出两块棉球,手指轻刮婴儿小脸,轻声道:“孩儿莫哭莫哭……”一时手足无措,却又充满父亲的慈爱之色。
  黄药师心中已经猜到了八九分,这孩子定然是他和他嫂子那尔依丝所生,却不见孩子母亲,心中不免纳罕。
  
  黄药师见他照顾孩儿,早忘了与己厮斗,便道:“想来孩子饿了,怎么不见孩子母亲来喂奶?”
  欧阳锋抬眼看了看黄药师,眼睛似乎冒出火来,目光中充满仇恨,盯得黄药师暗暗心惊。黄药师冲冯蘅叫道:“你到烟水酒楼要碗米汤来喂孩子好吧?”
  冯蘅跳跃着跑进酒楼,转眼出来,左手一小碗米汤,右手提着一个小缸。
  欧阳锋站起来,变得很是感激客气,喃喃道:“这一小碗便够了,要不了许多。”
  冯蘅“扑哧”一乐,问道:“这孩子挺可爱的,男孩女孩?”
  欧阳锋敌意大减,喜道:“象我,男孩,不不不,象我哥。”
  欧阳锋给那孩子喂了几口米汤,孩子果然不再哭叫,显然是饿了。
  
  冯蘅若无其事地从黄药师手里拿过崇圣铠甲,喃喃道:“不过是一张售皮,有什么稀罕,为什么那么多人为它而死?”
  欧阳锋抬头扫了她一眼,也不接话,又给那孩子继续灌米汤,忽然眼前火光扑面,黑烟直冒,炙面熏人。
  欧阳锋抱起孩子,“腾”地后退,叫道:“干什么?”
  
  见地上一团烟火,那崇圣铠甲已然被冯蘅点着了,适才冯蘅拎来的小缸歪倒在一边,里面躺出点点煤油。欧阳锋登时明白,刚才冯蘅提来的小缸,哪里装的是米汤,分明是从酒楼里讨来的灯油!又趁自己不防备洒在那售皮甲上点燃了,那甲衣纵然刀剑不损,也万万经不住这烈火焚烧,一时又急又怒。
  
  黄药师也是没有料到冯蘅突然做出这等举动来,眼见那宝衣顷刻间化为灰烬,心下无比轻松,对这小姑娘适才麻痹自己和欧阳锋,突然点火焚衣,真是机智过人,心下不由十分敬佩。
  冯蘅见那宝衣成了碳灰,便往黄药师身边一坐,道:“你刚才问我一件宝衣两个人怎么分,我分完啦!”
  
  黄药师点头微笑,道:“妹子做得好。”
  冯蘅道:“那宝贝成了害人毒药,要它做什么呢?”
  黄药师道:“其实黄某不想据为己有,就是妹子不会武功,留着它防身,倒是绝好。”
  冯蘅道:“东西再好,也不是桃花岛的,那时我不是告诉你了,抢来的东西我可不要。”
  
  欧阳锋怔忡半晌,复又落座,脸色依旧难看,只是宝衣被毁,无处发作。
  冯蘅看看他,笑道:“你的这孩子不哭了,真听话。”
  欧阳锋自言自语道:“不,不是我的,是我哥哥的,象我哥哥。”这话他似乎平日在嘴边背得纯熟了,好似打定主意,逢人问起,便这样回答一般。
  黄药师心中明白,他哥哥死去三年,这孩儿顶多一岁,哪里会是他哥哥的?却不知道他为何不愿意承认这孩子是自己的,却又不知孩子的母亲啊哪里。
  冯蘅轻声问道:“孩子的妈妈呢?”
  
  欧阳锋看了冯蘅一眼,却没有适才盯看黄药师时候那么可怕,叹口起道:“孩子母亲改嫁了……不,不,她该死……那尔依丝已经死了……”
  黄药师心中明白,那妇人那尔依丝淫荡无耻,与小叔私通,亲手害死亲夫,与欧阳锋生下一子后又改嫁他人了,无论那尔依丝到底是死是活,在欧阳锋心中都是死了,永远地死去了。所以他觉得愧对自己兄长,不愿说这孩子是自己的,对外人却说是孩子自己哥哥的。
  欧阳锋为弥补这心灵创口,一生挣扎在痛苦之中,眼见儿子一天天长大,却是越来越难以相认,这段往事确实始终无法开口说出,直到三十几年后,爱子欧阳克惨死,他是彻底绝望,人很快就疯了。
  
  黄药师明白其中因由,却也不道破,问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儿啊?”
  欧阳锋一楞,道:“还没取名字。”
  黄药师“哦”了一声,道:“适才我与锋兄大战一场,铮箫相和,我看就叫‘欧阳和’吧!”
  欧阳锋开口道:“好!我与药兄铮箫相克,就叫欧阳克吧!”
  
  黄药师一怔,心想这人听错了,自己说‘和’,他听成了‘克’,又不好开口说什么,只得默默不语。
  冯蘅在一边听得真切,呵呵笑道:“黄大哥,这就是你们两人内心境界的不同之处啊!”
  
  欧阳锋不明就理,问道:“什么不同?药兄做事邪恶古怪,昔日劫舟骂帝,今日陷害岳家忠良,昔日儒盗朱熹、揶揄稼轩,今日打跑魔头冯哈哈抢夺桃花岛,昔日拽僧蹴鞠,砍掉参寥独臂,今日焚烧宝衣消弭大灾,虽多遭江湖之人非议,却无一件不在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件都是凡人难以做到,还不知今后又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来呢。我欧阳锋虽不及药兄,却也是心狠手辣,无所不用之极,常为江湖人士诟骂,一邪一毒,一对好兄弟。”
  冯蘅呵呵一笑,道:“一个东邪,一个西毒,名字倒好听得紧,不过黄大哥可不稀罕和你做兄弟呢。”
  黄药师笑道:“阿蘅不要乱讲,我和锋兄是朋友。”
  “才怪!”冯蘅借口道,又朝黄药师做个鬼脸,道:“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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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药师与欧阳锋在烟水亭内正自说话,俅千仞、邱处机、陈璧、陈青眉四人踱到近前,四人遥遥地看到亭内火光突起,就已猜到了八九分,此刻望着地上的铠甲灰烬,不免又悔又恨。
  欧阳峰斜乜了四人一眼,心中怒火正无处发泄,冷冷说道:“药兄,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材前来讨死,你我兄弟以二敌四,联手大干一场如何?”
  陈青眉却是按耐不住,适才爷爷被这人放蛇咬死,眼下又口出狂言,今日之事已然无幸,倒不如先下手抢得先机,想到此处,“唰”地一挥宝剑,直刺欧阳锋咽喉。
  欧阳锋一愣,向后一闪身,躲了来式,那小儿欧阳克尚在襁褓,欧阳锋将他抱在怀里,只是左避右闪,回旋游斗,无暇招架。那陈璧见有机可乘,心中一喜,挥剑强攻,欧阳锋一时难以招架,左支右鹜,十分狼狈。
  黄袍闪动,那道士邱处机也加入战团,三人围殴欧阳锋。铁掌帮主俅千仞看看黄药师,看看欧阳锋,心思飞转,大喝一声:“还我弟兄命来!”双掌直击,阴风笼住欧阳锋。
  欧阳锋心下大骇,自己这般以一敌四,实无胜算,慌忙间又无法将襁褓负在身后,越斗越是着急。
  
  黄药师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道,欧阳锋杀人太多,手段无所不用已极,欠下无数血债,今日被这四人碎尸万段也不冤枉。
  冯蘅在一边忽然道:“黄大哥为什么不去帮他?”
  黄药师轻声道:“锋兄弟作恶多端,今日是罪有应得。”
  冯蘅抿嘴一乐,道:“刚才你还说与欧阳锋是朋友,现在就不是了?他作恶多端,却也没有黄大哥名声响亮。”
  黄药师听她一说,暗想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声未必就比这欧阳锋好到哪里去,心中不是滋味,有委屈,也有愤怒。
  
  黄药师正在思考,却听得一声响亮的啼哭声骤起,惊得浑身一震。
  又听那欧阳锋大骂道:“是好汉的刀剑招呼你爷爷,别和一个不会说话走路的小孩子较劲。”
  冯蘅轻声道:“那个小孩刚才被那位青衣姐姐划了一剑。”
  黄药师适才却没注意,听冯蘅一讲,心中对欧阳锋悲悯起来,那欧阳锋今日命丧当地,那小儿欧阳克也必被乱刃杀死,看那青衣少女陈青眉杀得兴起,手中那柄寒光凛凛的宝剑不离欧阳锋手中襁褓,心中怒火顿起,眉间隐隐露出杀机。
  冯蘅观察仔细,心中暗自高兴,喃喃道:“多可怜的孩子,他还在哭。”
  
  那襁褓果然隐约渗出了血迹,想来陈青眉刚才那剑已经刺伤了小孩子。黄药师自语道:“黄某今日便要助纣为虐了。”抽出“落英”剑,飞身直取邱处机。
  黄药师与陈氏兄妹实无仇隙,对那狂妄好斗的邱道长却有几分厌恶,是而挺剑邀斗邱处机。
  邱处机微微一愣,心下已然明了,这黄药师也非善类,实不敢大意,当下打起十二分精神与黄药师酣战在一起。二人一句话不说,均是互相不服,此时终于交手,自然一点不容情面,非分个胜负不可。
  黄药师的剑术都是偷学和自悟的,但所见所学均是当世一代剑术名流,从数月前的参寥道长到适才林慕寒,无一不是出类拔萃的名家,自己虽未得亲授,然耳濡目染用心揣摩,以他的聪明才智,数月里剑法也有小成,眼见这邱处机剑法虽然朴拙无奇,却是十分凌厉。
  
  黄药师一边游斗一边想那破解之法,连连使出参寥和林慕寒的厉害招数,却被这邱处机一一化解开去。黄药师心中一寒,暗想,这道士剑法了得,倒是不能小觑。正自凝神拆招,适才岳诗琪使的一招“有凤来仪”猛然在浮现在脑海里,黄药师心中“咯噔”一下,这生死攸关时刻,怎的又想起那个女子来?难道适才看她使剑看得仔细,是而她的剑法身形挥之不去?正自乱想,心神稍分,立刻被邱处机抢了先机,处处受制,想要挽回颓势却是难了。
  
  黄药师处在下风,每拆解一招一式都十分凶险,一招之后,脑海里立时澄明起来,适才要是那般出剑,自己便已经胜了,然而那出剑的方位时机隐约与岳诗琪的剑法一套路数。黄药师虚晃几剑,一边接招一边脑子飞转:那岳诗琪的剑法究竟妙在何处?
  又斗片刻,黄药师顿觉脑中一片清凉,岳诗琪那路剑法已大抵领略,其臻妙之处,无外是飘逸灵动,避实就虚。自己适才与邱处机以实打实,虎狼相斗,以自己的剑术修为占不得半点便宜,一时实在难以取胜。
  
  想到此节,黄药师打气精神,剑走游龙,虚虚实实,把那落英神剑舞得又快又急,如天花乱坠,叫人应接不暇。
  邱处机本来取胜在望,忽见他剑法一变,那剑式实在无法琢磨,心下立时慌了,拆了几招便直冒冷汗。
  
  那欧阳锋见黄药师架开了邱处机,少了一个厉害对手,心中一喜,游走间将欧阳克捆负身后,在亭边抄起蛇杖,以一敌三,丝毫不处下风,却是越战越勇。
  
  黄药师见欧阳锋毫无败象,心下登宽,新招迭出,剑风更加凌厉,又快又急,直逼得人透不过气来。那邱处机难以招架,招式越来越缓。黄药师心中暗乐,几个月来,少有人这般与自己拆招对剑,今日与邱处机到是斗得十分畅快,当下也不急于取胜,不断跟邱处机喂招,每每邱处机拆得慢了,黄药师也不伤他。邱处机知道黄药师戏耍自己,又气又急,无奈技不如人,徒之奈何。
  黄药师暗自思忖,不知那岳诗琪从哪里学得这路剑法,今日我以虚打实,巧破千钧,不想用到了妙处。
  
  黄药师正自得意,忽听不远处一个女子惊声尖叫,黄药师心中一凛,暗叫不好,莫非冯蘅遭人暗算不成?
  黄药师二目飞转,却见冯蘅遥遥得望着自己,一脸关切,却是无碍。
  
  那邱处机却是大叫一声,道:“陈家妹子,你怎么样了?”
  黄药师这才看清楚,原来那陈青眉双手捂着脸,已退到了一边,鲜血顺着指缝直往外流。
  邱处机撇下黄药师,伸手搀扶着陈青眉,用手掰开了陈青眉双手,却见她右眼血肉模糊,显然已经瞎了。
  黄药师看得暗暗心惊,却没想到欧阳锋果然心狠,面对一个漂亮的女子也毫无怜香惜玉之情,出手就打瞎了她一只眼睛。忽又转念,适才陈青眉刺了欧阳克一剑,转眼便闪了一目,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那邱处机怒吼一声,道:“欧阳锋,今日我与你拼了!”
  欧阳锋锋冷笑道:“我便打瞎了你的心上人却待怎样?臭道士不要命了么?”
  
  黄药师听得纳闷,什么心上人?他哪里知道,欧阳锋、俅千仞、邱处机、陈氏兄妹乃至死去的陈处晋、郭元振、杨逊之等人在这百年道守侯已久,均是为抢夺那崇圣铠甲而来。
  众人均在暗处,惟独陈氏祖孙和邱处机自负托大,敢在明处活动,行动毫不避人。邱处机与陈家三人在酒楼相会,四人都喜狂歌烈酒,不免义气相投,引为知己。那邱处机与陈青眉却是互相敬慕,心生好感,不禁情愫暗生。此时之道士修道,可在家自修,可以娶妻生子,更不必终老道观,其时道士娶妻,实在不足为齐。
  
  欧阳锋在百年道左近守侯已久,自然看出端倪,今日说破,那邱处机是又羞又恼,剑下毫不容情,直欲性命相搏。
  陈璧见妹妹被打伤,怒不可遏,剑下加力,一味狠打,已然乱了路数。
  陈青眉忍着疼痛,撕块衣襟包扎好伤处,又挺剑攻上。
  
  黄药师喟叹一声,暗道:“锋兄做事,也是不按常理,累得自己白忙一场,眼下又是四个打一个了,却不知锋兄敌得过敌不过。”
  那欧阳锋丝毫不惧,怪叫一声,狠命挥动那条黝黑蛇杖,催动内力,力拒四人。
  那陈青眉伤势虽不算重,却是血流不止,视线有碍,终究不大便利,虽是恨不得吃了欧阳锋的肉才算解恨,怎奈欲速不达,转眼间肩头又中一杖,右臂无论如何抬不起来,那方宝剑斜插地上,摇晃个不停。
  邱处机痛在心里,停手罢斗,来到陈青眉近前,问到:“你要不要紧?”见她伤势颇重,险些堕下泪来。
  
  那陈青眉颇为刚强,不乏男子性格,叫到:“你别这般哭丧个脸,道兄要是替我爷爷也替我报了仇,青眉便是道兄的人。”
  那邱处机一听,大叫道:“好好好,贫道不杀了那恶贼,便无颜与妹子厮见!”说着转身大踏步走向欧阳锋,挥起单剑又来拼命。
  
  欧阳锋万没想到这女子在这时刻说出这番话来,更未料到这邱道士颇为痴情,甘愿为这独眼女子赴死,联想到自己婚姻不幸,心中不免悲悲切切。一条蛇杖虽然招架着邱处机、陈璧、俅千仞的招式,欧阳锋的心思却回到了西域白驼山庄,回到了与嫂子那尔依丝风花雪月的时日……
  欧阳锋的蛇杖虽在翻飞如电,他的眼前却是一片空白,耳边听到的却只有幼子欧阳克的啼哭声!
  
  欧阳锋、邱处机、陈璧、陈青眉俱是心神大乱,惟有俅千仞掌声如雷,招式不乱。黄药师看得真切,心想此人心术颇为不正,这时来讨便宜,只怕不怀好心,欧阳锋要是栽在这个小厮的手里,那是大大的不该。今日之事,到了这等地步,实在难以收场。
  这时候,冯蘅走了过来,一拉黄药师衣襟,悄悄道:“黄大哥智慧超人,快想想办法,今日死了谁都是不好。”
  黄药师心知这场架不好劝,非武力不能将众人分开,急掣起落英剑,猱身而上,朝着俅千仞连刺七剑,将其逼退,喝道:“你损伤了几个兄弟,与这位欧阳先生确实结仇,听黄某一言,今日不要在此混水摸鱼,铁掌帮的仇以后再报,否则黄某不客气了!”
  
  俅千仞自知不是黄药师对手,况老帮主上官剑南与他交情不浅,实在不能撕破面皮,拳脚相向,一旦与黄药师动起手来,以黄药师的性格为人,自己绝讨不得半点便宜,当下唯唯诺诺,拱手一揖,向百年道方向走去,收拾残兵,返回铁掌峰去了。
  
  那俅千仞好劝,这陈青眉、陈璧、邱处机却是性命相拼,早就杀红了眼睛,让其收手罢斗,直比登天还难。黄药师连攻几剑,同时逼退欧阳锋和陈璧等人,叫道:“陈兄弟,今日你是报不了仇的了!”
  陈璧稍一喘息,大叫道:“那我等今日便死在这里!”说着又加入战团。
  黄药师二次将他逼退,道:“你要冷静想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难道兄弟真不爱惜这有用之身?”
  陈璧知他说的不错,可这这时哪里听得进去?叫道:“你再拦我,我便杀你!”说着,一剑朝黄药师肩头削落,二人相距极近,不由黄药师挥剑相格,匆忙间急中生智,左手“兰花拂穴”,在陈璧腋下一点,陈璧手腕僵直,那剑便停在空中砍不下来。
  
  黄药师如法炮制,转眼又制住了邱处机,邱处机一时缓不上力来,尽管如此,尚且护着陈青眉向后退开。黄药师生怕欧阳锋怒火中烧,不拼个鱼死网破决不甘休,急忙拦在他面前,挥剑横扫一圈,将双方又退了数步。黄药师戟指道:“道长这点微末本事也来丢人现眼?还是回去再练十年吧!”
  
  邱处机勃然大怒,黄药师这般轻视自己,实在大大的出丑,何况适才在陈青眉前立誓杀掉欧阳锋,怎能轻易罢手?一亮手中剑,喝道:“贫道可杀不可辱!”
  黄药师一听,心中后悔,象邱处机这样的人,越是激将越是无用,适才说的话,倒是不恰了。
  那陈青眉大叫道:“黄药师,你为何要帮那个恶徒?”
  黄药师被她质问,大为不悦,冷笑道:“我黄药师在江湖上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今日就帮定这欧阳兄弟了!东邪西毒,便要肆虐江湖,你等能奈我何?”
  欧阳锋在身后听得哈哈大笑,道:“药兄够朋友,且不必跟他们聒噪,一剑一个都杀了便了!”
  
  陈璧等人不由打了个寒噤,眼前二人当真连起手来,同仇敌忾,自己万无活命之理,一时踌躇,竟然不敢贸然来攻。
  几人正自僵持不下,冯蘅走了过来,叫道:“哎呦,欧阳先生还不给这孩子积点阴功,想来是先生喜欢滥杀,才使得这孩子今日受了创伤。”
  一句话提醒了欧阳锋,欧阳锋不禁大惊,这孩子此时已经不再哭叫,他小小年纪受伤流血,难道此刻晕死过去?连忙解开襁褓,悉心察看。原来欧阳克后背被陈青眉划了一道深痕,那伤虽不致命,但失血颇多,小孩子已然不醒人世。
  欧阳锋心下大急,叫道:“传闻药兄医术高超,救小儿一救!”
  
  黄药师冷笑一声,道:“江湖误传,黄某半点不会,锋兄速去延医便是!”
  欧阳锋人急无智,抱起欧阳克直往江州城里跑去。
  黄药师支走欧阳锋,转身对陈青眉等人道:“妹子坏了一只眼睛,怕是难治,访寻名医,或有奇方。”
  陈青眉虽是瞎了右眼,却不在意,见欧阳锋快步走远,心下大急,叫到:“仇人走远了,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不追?”
  邱处机、陈璧心中明白,今日若是硬拼下去,那是必死无疑,若非黄药师搅局,只怕早已性命不在。此刻静心想想,似乎领会到黄药师的一番苦心。
  
  邱处机见陈璧低头不语,也不追赶,便开口道:“今日杀不了那恶贼,是我等学艺不精,待我等再练十年,必手刃仇人而后快!”
  “十年?”陈青眉冷笑道,“想不到道兄真是个胆小鬼,你们不去追,我自己去!”陈璧知道妹子脾气,一把将她抱住,连劝去不得。
  邱处机也劝,报仇不忙在这一时三刻,陈青眉只是不听,抬手扇了邱处机一个嘴巴,叫道:“我不愿再见到你这懦夫!”
  邱处机只觉脸上发烧,心中倍感委屈,想要申辩,那陈青眉已被陈璧拉着走远了。邱处机呆在当地,回不过神来。
  
  冯蘅见黄药师搅散了众人,替双方解了围,心中宽慰,喜道:“这回可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去爬庐山啦。”黄药师望望天色,已然不早,不想一早出门避祸,直鏖战到向晚十分。黄药师携起冯蘅的手,回客店借宿,直等明日再游庐山。
  二人来到客栈门前,回头向烟水亭望时,却见林慕寒不知何时返回,呆呆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的,隐约是那铠甲的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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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黄药师与冯蘅驱车向庐山而来,这庐山有“五岳之外,首推庐山”之誉,相传周朝有匡氏七兄弟在此山结庐修行,故而庐山又有“匡庐”之称。
  山下天气炎热,山上却是舒爽怡人,二人转入大林寺,却已不见当年白居易所吟咏之桃花,冯蘅颇感无趣,忽然问道:“不知黄大哥在桃花岛栽种的那些桃树,如今还开花不开?”
  黄药师一时不知如何做答,想来花期已过,自然之规律如此,人力万难违悖。二人转过花径亭,却见锦绣谷山花烂漫如锦绣,断崖天成,石林挺秀,怪松覆壁,穿云破雾,别有一番景色。
  来到龙首崖,见那悬崖拔地千尺,飞舞天外,宛如苍龙昂首天空,崖下怪石嶙峋,奇松倒悬。传说庐山寺僧在此处纵身而逝,故又称舍身崖。黄药师环顾四周,欣赏美景,却见那绿树掩映之见,现出一座道观,白墙黑瓦,十分雅致,那几根红柱,分外抢眼。黄药师不由得自语道:“这些僧道却是真会享受,如此幽静秀丽之所,却被这些好吃懒作的家伙霸占了去。”
  
  冯蘅道:“我们且去看看那些好吃懒作的家伙吧。”
  那道观隐在幽静处,道路颇为难走,走了半晌,才到得观前。那道观门前悬着一块巨匾,上书“简寂观”三个镏金大字。
  黄药师心念一动,道:“昨日在那客栈借宿,方始进门之时,那店伴大声呵斥,却道庐山简寂观倒塌,所镇妖魔逃逸,是而方圆百里家家在门前燃烛焚香,趋鬼辟邪。今日到了这简寂观来,见这道观毫无破损,方知平民之愚。”
  二人拾阶而上,却见观门立着一个黑衣道士,三十多岁,中等身材,不修边幅,满脸虬髯。那面皮被黑衣黑须映衬,一脸晦气,样子颇为凶恶。
  那道士见了二人,开口道:“参寂道长外出未归,二位且请观外等吧。”
  
  黄药师道:“我不认识道长师父,只是随便看看,即刻便走。”
  那道士道:“贫道如幻,这参寂道长不是家师,乃是我的师伯,我在此等候两日了,也未见师伯尊驾。”说着闪身让路,将二人让到观中。
  
  观内与其他道观殊无二致,迎面是一座大殿,隐约供奉着太上老君,两侧是两座配殿,右边那座配殿,却是倒掉了。那瓦砾之上,横着一块匾额,上书“文渊阁”三个字。冯蘅笑道:“原来不是什么简寂观倒了,却是配殿文渊阁毁坏了。”
  黄药师暗自思忖:“这文渊阁的名字,似乎该的个藏书的所在,为何却传说镇伏着妖魔?”
  一时理不出头绪,转到左边配殿,却见里面书籍成山,摞得整整齐齐,不下三五千册,黄药师本是一介儒生,见到这些书籍,便在也走不动步子,翻看几本,立刻兴致大减,原来多是道藏书籍,光怪陆离,颇为费解。
  
  就在这时,忽听背后有人叫喊:“兀那书生,你怎的乱翻?”
  黄药师一愣,回头看去,却是一个小道童呵斥自己,见他年幼,不过十一二岁,不怒反笑,笑道:“你是?”
  那道童不畏生人,大声道:“参寂道长是我师父。”
  
  那中年道士如幻叫道:“小孩子莫胡说,我师伯从来不收弟子。”
  道童脸一红,道:“反正师父迟早会收我做徒弟,师父外出云游,便将这道观交与我了。”
  黄药师道:“师父嘱咐你不许生人碰这些书是不是?”
  道童仰起头,道:“师父说这些书便是鬼怪妖魔,师父自己从不翻看。”
  黄药师暗笑,道士禁看道藏书籍,倒是有趣,放下手中书籍,踱出配殿。
  
  道观内天井中央放着一个大香炉,熏香四溢,十分呛人,黄药师见那香炉却是近代之物,并不十分珍贵,也懒得再看。倒是冯蘅好奇,围着香炉转了几圈,开口道:“黄大哥,这里有你的本家呢。”
  黄药师一奇,走进香炉,顺着冯蘅手指看去,见那香炉铭文中有“黄裳”二字。
  黄药师颇为奇怪,对小道童道:“黄裳是谁?”
  
  小道童全不理会,转身背对着黄药师。
  黄药师心下奇怪,自己问他话,他怎么以背相向?只得走到小道童前面,道:“你知不知道那黄裳是什么人?不瞒你说,在下也姓黄。”
  小道童冷哼一声道:“你和凡人讲话,需称人家阁下;你与我讲话,也该先叫一声师父。你不叫,我不喜欢和你说话。”
  黄药师见这小道童年纪虽小,却是狷介得紧,倒是很对自己的脾气,笑道:“请教师父,那黄裳是何许人也?”
  小道笑道:“我可不知,自然是捐铸香炉的善人了。”
  
  黄药师知道问不处所以来,只好做罢,携起冯蘅纤手,便要下山。
  恰在此时,观门一响,门外走进三个人来。黄药师一看,岳诗琪、蒋振宇赫然就在其中,一时手足无措,窘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那小道却是精灵,一下自扑过去,叫道:“师父,你回来啦。”
  那中年道士恭敬立在一旁,道:“弟子如幻给师伯请安。”
  
  那老道伸手一拨,甩开小道童,道:“我不是你师父,你从哪里寻到这道袍穿?”
  小道也不以为忤,上前又要抱师父,那老道全不理会,二目精光四射,逼视着黄药师。黄药师顿觉心头一寒,仔细再看,原来这老道就是昨日混在镖师里面的那个老和尚。昨日他三人护不住宝衣,不去向江州知府谢罪,为何跑到庐山来?
  黄药师认出此人,心中不禁暗笑,昨日见他秃头,便认做和尚,不想今日却摇身变成简寂观的观主。看这老者道冠,差点笑出声音来。那道士的道冠象一个漏底的筛子,发髻盘在头顶,露出帽外,用簪子别住,此人年老无发,却是在那道冠上缠着黑线束成发髻模样。
  黄药师正看着老道的假发出神,听那道长叫道:“黄药师,昨日我没取你性命,今日你自己送上门来,却怨不得我!”
  
  黄药师从前未与这老道说过一句话,想不到一见面,这人便恶语相加,要取自己性命,心下无比恼恶。
  那黑须的中年道士一听“黄药师”三个字,浑身大震,叫道:“师伯,他就是黄药师么?家师的胳臂就是被这鸟人砍掉的,师侄此来就是恳请师伯替师父报仇雪恨!”
  黄药师一听,心中暗暗叫苦,数月前自己在临安砍参寥道长独臂,此时他的徒弟找上门来寻仇,而适才进来这老道却是参寥的师兄。参寂参寥乃是师兄弟,自己适才却是没有往这上面想。
  黄药师上前一步,道:“参寂道长,黄某贱命虽不足一提,但黄某却十分爱惜,今日你若杀不了我,却待怎的?”
  
  参寂怒道:“杀你不死,老道听你处置便是!”
  黄药师冷笑道:“好,那请道长自废武功,焚毁道观,还俗去吧,免得在此靠施舍过活,玷污庐山清净所在!”
  参寂发了一声喊,喝道:“小子休狂!领死吧!”手中长剑擎出,剑花飞舞,眩人眼目。
  黄药师掣出“落英”剑,以自创的剑法与之斗在一处,那剑式中常夹杂参寥道长的厉害招数。那参寂大为惊异,叫到:“你怎会黄裳剑法?”
  黄药师心念一动,原来参寥参寂二人同拜一师,所学剑法同为黄裳剑法,难道那个黄裳就是他们的师父?
  参寂吼道:“家师的剑法当世只传我与师弟二人,你是哪里偷学的?”
  
  黄药师心中明白,原来那黄裳果然是参寂是师父,随口说道:“我这不是什么黄裳剑法,我这是落英剑法!”
  说着剑招一变,剑走伶俐,如彩蝶幻化如落英飘零,美伦美焕,俨然便是岳诗琪的剑法。
  岳诗琪看得奇怪,正自发呆,却听身边蒋振宇大声问道:“这厮跟你学过‘无限’剑法?”
  岳诗琪一摇头道:“我没有教他。”
  蒋振宇殊不相信,脸皮涨得紫红,恨恨地不说话。岳诗琪见他平白地生起闲气,也不去理会。
  
  那参寂的剑法与师弟参寥并无二致,他这套赖以成名的剑法早就被黄药师堪破,未等他剑招使老,黄药师已经腾挪反转去避下一招了。参寂暗叫邪门,师父黄裳这套剑法传到自己手里,并无传人,当世也只有自己与师弟会使,不知眼前这年青书生怎么这般精通纯熟,其剑术造诣远在自己之上。
  黄药师见这参寂难以取胜自己,笑道:“道长赶快自废武功,还俗去吧!”
  
  参寂被他羞辱,羞愤难当,右足一点香炉,合身而上,挺剑急刺黄药师心口,黄药师见来式凌厉,忙使铁板桥向后倒避,左手“弹指神通”在他腰间一点,却觉着手处坚韧异常,撞得手指隐隐做痛。
  黄药师心中一凛,原来这道长不但剑法出神入化,这身内功更是登峰造极,自己稍有大意,必是有败无胜。
  
  黄药师怪招绵绵不绝,那参寂迭遇凶险。
  参寂几番死里逃生,眼看难以取胜,反受其辱,不禁暴躁起来,运气震断手中宝剑,向后跃开,将手中断剑一掷,口中叫道:“罢了罢了,老朽今日杀不了你,老朽这便自废武功!”
  
  黄药师怕他使诈,一时不敢阻拦,却见这参寂道长一挥右手,朝自己卤门按下,随着惨叫一声,嘴角流出鲜血来。黄药师万没料到此人这般暴躁,取胜不得,便果真自残起来,心下颇为后悔,来到道长身后,便要输送内力给他疗伤。
  那小道跑来,挥拳朝黄药师后背打来,黄药师不闪不格,内力外泻,将小道震得倒退十数步,栽倒地上。
  那个中年道士年纪虽长,却不如这小道有股虎劲,站在当地,不敢来攻。
  
  参寂道:“小武,我武功已废,你不要在拜我为师啦!你速速下山去吧。”
  那被唤做“小武”的道童一呆,爬起来道:“师父当真武功尽失?”参寂微微颔首,却不言语,忽而大叫道:“黄药师,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一想到此人砍去师弟参寥独臂,手段恶毒至极,心中不免忐忑,暗自盘算自己将受何种折磨。
  
  黄药师无意杀他,见他很是刚烈,心生敬意,伸掌便要替他疗伤,双掌刚抵参寂后心,顿觉一股大力将自己内力激荡开来,心下一惊,这老道果然会使诈,忙“腾”地站起跃开。
  参寂依旧坐在当地,说话有气无力道:“先师早年训诫于我,武功实是害人之物,想家师全家被害,自己郁郁一生,我师弟因武被废双臂,晚景凄惨。自废武功,已是贫道多年的心事。小武,即使师父武功不失,也不会传你。”
  那小武一呆,道:“学不到武功,小武也要跟着师父!”
  
  参寂颇受感动,急转头对道士如幻道:“你回青城山好好侍奉师父去吧,潜心修道,心气平和,切记打打杀杀。”如幻却是老实,也不说话,深深一揖,转身下山而去。
  
  参寂转头对蒋振宇道:“蒋大人,我与江州知府方大人交好三十多年,平日里我们饮酒作诗,十分投恰,先师传下这简寂观全赖方大人周济才有今天。”
  蒋振宇不知这老道要说什么,只说了声“是”,便不答话。
  参寂又道:“半月前观内文渊阁倒塌,我去求方知府出资捐修,不料这次方大人却提出了一个条件。那便是和你蒋大人你一起,护送崇圣铠甲到临安。文渊阁镇锁妖魔,不得不修,我只有答应下来。”
  
  蒋振宇道:“昨日百年道前,你为何不出手襄助?累得宝衣被夺,如今你我有何颜面去见我舅父大人?”
  参寂道:“道家讲冲虚无为,凡人眼中那是宝衣,我却道那是杀人魔王。”
  
  蒋振宇沉默不语,忽道:“你把我带上山,就是要说这些?你要说去和我舅父去说!”
  参寂冷笑道:“你只顾去跟方大人说去,一切责任都往我身上推便是,保你平安无事。”
  蒋振宇狞笑一声,道:“好得很,你以为你和我舅父交情深厚,他便不会杀你么?”说着,挽起岳诗琪的手,出了道观大门,下山而去。
  
  参寂见他们走远,便伸手去脱外衣,边解边道:“那真正的崇圣铠甲,穿在贫道的身上!”
  此言一出,黄药师大惊,胸口不由一热,却见参寂身上那铠甲呈灰黑之色,与昨日冯蘅烧毁的假皮囊差不许多。黄药师暗自思忖,难怪刚才自己使“弹指神通”伤他,却累得自己手指痛楚,适才意欲输送真气替他疗伤,双手一触他身体,便受力反弹,原来却是这宝衣在作怪。
  
  参寂道:“不瞒你说,这宝衣是先师黄裳于滇南觅得,传到我手已有数十年,那江州知府与我虽是挚友,却见宝起意,巧取豪夺,生生把这宝衣拒为己有。天理昭彰,贫道此次借护送铠甲进京之际,又把宝衣取了回来。”
  黄药师一听,不禁错鄂。
  参寂道:“此宝衣刀剑不损,凡火难焚。那方大人要是听说昨日宝衣被烧毁,定然猜到是我从中做了手脚。”
  黄药师道:“待那蒋振宇转禀实情况,道长护宝不利,反而偷梁换柱,道长必然见弃。既然瞒不过那个方知府,不知道长何故铤而走险?”
  
  参寂道:“夺回宝贝和修缮道观,贫道只能选择其一,想重修文渊阁就要把宝衣进奉朝廷;想夺回宝衣便只有得罪方知府了。”
  黄药师道:“所以道长舍鱼而取熊掌了。”
  参寂道:“正是。这崇圣铠甲且请兄弟保管一段时日,想来那方知府不肯善罢,必到庐山寻仇,老朽独木难支,这便下山避祸去了。”
  
  黄药师冷笑三声,道:“什么下山避祸,刚才你杀不了我,按照约定你该焚观还俗才是!”
  参寂一听,呆若木鸡,紧咬钢牙恨恨道:“江湖传说,果然不虚,黄药师果然邪恶,今日贫道这把枯骨听凭你处置便是!”
  黄药师道:“道长出家几十年,依旧凡人之心,我看道长还是就此还俗,自食其力吧!”
  
  参寂泪流满面,道:“贫道死不足惜,只是先师的基业,就此毁在我的手里!”说着扑到那断壁残垣的文渊阁,大哭不止,心中无比伤心。
  黄药师道:“世间事物,难逃兴废,在道长手中败亡了,总比败在小人之手好得多。”
  参寂道:“小兄弟有所不知,这文渊阁里有极大的妖魔,被先师镇锁里面,如今楼阁毁坏,只怕魔鬼横行,生灵涂炭啊!”
  黄药师心道:“世间哪有鬼怪,多是讹传。”揶揄道:“道长何不下山赚钱,重修道观,在这里哭,却是没用。”
  
  参寂心中恼恶,却无从发作,又听黄药师问道:“道长一口一个妖魔,这江州城也是人心惶惶,都道妖魔横行,却都是道长放出的口风吧?”
  参寂道:“不在贫道妄言骗人,师父在世时曾说,这文渊阁镇伏妖魔,令我和师弟参寥守护,世人不得登楼。”
  黄药师道:“这阁楼不外是藏书之所,何来鬼魅?”
  参寂道:“师父还立下了‘书不下楼,代不分书’的遗训,那阁楼中的藏书,便被先师视为鬼魅。文渊阁建好之后,师父都不曾上楼一次!师父撒手人寰之后,我和师弟因为分书之事产生争执,大干了一场,师弟武功不济,负气出走。我虽然得罪了师弟,那阁内藏书,却是保住了。”
  黄药师不由得轻“哦”一声,叹道:“这倒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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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寂道:“小兄弟有所不知,这简寂观文渊阁,数十年来都是江湖禁地,江湖中人视其不祥,流言纷纷。先师武功绝顶,是以仙逝之后,亦无人前来惹事。”
  黄药师奇道:“不知先师黄裳到底是何种样人?”
  参寂道:“那还须从徽宗政和年间说起,徽宗皇帝是个笃信道教之人,他曾经下令委派先师刻书。先师遍搜天下道家之书,一共有五千四百八十一卷,称为‘万寿道藏’。师父生怕这部大道藏刻错了字,皇帝发觉之后不免要杀头,因此一卷一卷的细心校读。不料想这么读得几年之后居然便精通道学,更因此而悟得了武功中的高深道理。先师无师自通,修习内功外功,竟成为一位武学大宗师。”
  
  “后来先师在福建做官,西域的波斯胡人传来的‘明教’教徒在那里作乱。徽宗皇帝只信道教,他知道之后,便下了一道圣旨,要先师派兵去剿灭这些邪魔外道。不料明教的教徒之中,着实有不少武功高手,先师亲自去向明教的高手挑战,一口气杀了明教几个法王、使者,至此与明教结下深仇。后来明教那些人气不过,将先师的父母妻儿杀了个干干净净。”参寂讲到这里,叹了口气,道:“练武之人,到后来总是不免要杀人与被杀。”
  
  “先师来到这庐山,拣一处穷荒绝地,躲了起来,建起了这简寂道观。师父在这里不知不觉住了四十年,这四十年里师父潜心修道,苦练武功,直到参悟出破解敌手的武功才离开庐山复仇。当年我和师弟都是师父的小书童,我们二人陪伴师父在庐山隐居了四十年。
  “先师找遍四方,他当年的仇人早就死得精光了,在福建终于给师父找到了一个仇人。这人是个女子,当年跟师父动武之时,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但先师找到她时,见她已变成了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婆……那老婆婆病骨支离,躺在床上只是喘气,过不了几天她自己就会死了。师父心中无限感慨,数十年积在心底的深仇大恨,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药师听得惊惊骇骇,想不到那“万寿道藏”却载着骇人听闻的绝世武功,更想不到这黄裳痴迷武功痴迷仇杀四十多年,耳边又听参寂道:“先师怅怅然回到庐山养命修性,心中所想,一切恶源皆由自编的那部‘万寿道藏’所起。然而那是先师毕生心血,终究不忍毁弃,便将经书藏在文渊阁里,严禁外人看上一眼。前日楼毁,我将经书全部搬出,也不曾偷窥一眼。后来先师仙游以后,简寂观衣钵传到我的手里,十六年前我与师弟发生因分书产生争执,师弟负气出走,在青城山上另创一派。”
  黄药师心中暗想,想那黄裳晚年大彻大悟,那些道藏只会带来杀戮,是而严禁书籍流逸,将其斥为魑魅魍魉实不为过。
  
  参寂一指左侧配殿,道:“道藏全在这里,宝衣在我这里。”说话间已将宝衣脱下,续道:“经书宝衣,必然惹起江湖纷争,老朽老矣,敢问小兄弟如何处置是好?”
  黄药师道:“经书散逸,武林必有腥风血雨,不如及早毁去,不知道长舍得不舍得?”
  参寂沉默不语,似乎在想其他办法。
  
  黄药师一把夺过崇圣铠甲,道:“这铠甲也是连害人命,道长今日武功尽废,将铠甲带在身边必然累得自己死于非命。”不由分说,把铠甲递与冯蘅,又对参寂道:“道长不说,别人焉知铠甲在我手?就算强人知道来夺我却不怕!事到如今,道长已是回天乏术,及早离开简寂观或可多活几天,至于这一室经书却是看不完带不走,都烧掉了吧!”
  
  参寂无奈,道:“小兄弟携宝游历,恶人算计,反受其累,且请当心则个。至于五千道藏,还请兄弟付之一炬!”说着站起身子,脱下外面道袍,向山门走去。
  那小道士颇为恭谨,服侍左右,下山而去。
  冯蘅心中恻隐,喃喃道:“道长七八十岁年纪,还俗还能做什么?”
  黄药师也不多想,随口道:“讨饭!”
  冯蘅道:“昔日雷峰寺黄大哥拽僧蹴鞠,今日庐山上逼道为丐,不知江湖上又多出什么传闻来。”
  
  黄药师岔开话题道:“妹子身子羸弱,不会武功,黄某初时见宝起意,也是想夺来赠与妹子防身。”
  冯蘅笑道:“别人知道宝衣在我这里,都来抢可怎么办?”
  黄药师笑道:“我一一打跑就是了。”
  冯蘅又道:“可我昨天说过,抢来的东西,我可不要。”
  黄药师又笑道:“这可是桃花岛的宝贝。”
  
  冯蘅歪头一想,忽然道:“有了,这铠甲是桃花岛的宝贝。”
  
  黄药师猜不出她又有什么鬼主意,也不再问,道:“我们先在此休息一夜,我也好看看那些希奇古怪的藏书到底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咱们明天一早下山。”
  冯蘅叫了一声好,说道:“我去生火做饭。”冯蘅于是就是大殿里面生起火来,一会便是炊烟袅袅,热气蒸腾。
  黄药师看了片刻,转身来到配殿,翻起那部部经书。那五千册书从殿内这边搬到那边也要个把时辰,何况黄药师还要浏览一番,不知不觉间天色就已经黑了。
  
  冯蘅喊他吃饭,黄药师挥舞舒展双臂,却是十分劳累,叹道:“黄某一目十行也要看上数月,何况那经书文字古朴深奥,实在难懂,就算我也用四十年时间参详,只怕也未必及得上黄裳前辈一半。”
  冯蘅道:“爷爷要是在的话,或许懂得多些。”
  黄药师又是叹气,道:“这世上,黄某不懂的东西,原来绝非少数。”
  
  冯蘅道:“看不懂就算了,咱们吃饭吧。”
  那观内有米有菜,这顿晚餐倒还丰盛,黄药师虽在吃饭,萦绕心头的还是那些道家玄学。
  
  二人正在吃饭,忽听门外脚步声想起,黄药师一惊,难道江州知府果真派人来寻铠甲来了不成?来得好快!正自狐疑,却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壮汉走了进来。
  那壮汉好不客气,叫道:“崇圣铠甲呢?快拿出来,牛鼻子老道,速速出来说话!”
  
  黄药师心想,自己果然没有猜错,来人真是为那铠甲而来,看样子似乎不是官府派来的,便上前道:“小兄弟找谁?这里的道士都不在了。”
  那汉子道:“那简寂观的铠甲一定在你手里了?”
  黄药师不知道回答是还是不是,抬眼朝大门外看去,外面并无其他人跟来,蓦地里出来这么个卤莽汉子索要铠甲,却是叫人大费思量。
  
  那汉子道:“我是大理国武三通,奉段皇爷之命到庐山找回失落的国宝崇圣铠甲,小哥要是知道下落,便交出来吧!”
  黄药师心道:“适才那参寂道长说,铠甲是黄裳从滇南觅得,看来这宝贝出自大理,倒非虚言。”想起几年前临安城英雄大会,自己与段智兴文斗取胜情景,不免思念起旧友来,开口道:“小哥是大理人士,我与贵国小王爷段智兴有过一面之缘。”
  
  武三通喝道:“我家皇帝也是你直呼姓名的么?”
  黄药师一愣,已然明了,原来几年光景,段智兴已经继承了皇位,大理称尊了,一想自己闲散云游,一事无成,不免有些气苦。
  
  冯蘅接口道:“这观里老道倒是留下一件皮衣,不知是不是兄台所找的物什?”说着去解身边的小包裹。
  黄药师颇为意外,没想到这少女毫不重物,刚才得来的宝物转眼便要轻易送人,虽然心中不舍,却也不便阻拦。
  武三通抢过包裹,猛地撒开双手,叫了一声:“什么鬼东西,这般扎人?”
  
  冯蘅笑道:“这位大哥莫要心急。”蹲下来小心解开包袱,抖出一件皮衣来。
  黄药师看那皮衣轻薄灰黑,正是那崇圣铠甲,只是与刚才不同的是,这皮衣周遭插满了金针,闪闪发亮,颇为晃眼。
  
  武三通小心查看那皮衣,摇头道:“不是不是,这兽皮是大理象皮不错,可是与我国平常象甲一般无二,毫无异处,怎么可能会是崇圣塔的镇塔之宝?想来是段皇爷弄错了。”
  黄药师忽然明白,难怪这甲叫崇圣铠甲,原来是古城大理应乐峰下崇圣寺三塔的镇塔之宝。眼前这汉子却为何不识珍宝?难道因为那甲周遭遍插金针便认不出了么?为何他口中却道这是寻常铠甲?于是开口探问道:“这是大理寻常的象皮甲么?”
  
  武三通道:“正是!大理国有两件宝贝,一个是这象皮甲,一个是云南刀,一个坚不可摧,一个无坚不摧。”
  黄药师一听,心中暗乐,忖道:“这倒是和自相矛盾的典故十分相似。”当下也不说破,笑道:“这两件宝贝大理国有很多的么?”
  武三通哈哈一乐,道:“大理国内自然是多得很,中原却是不多见。中原人氏将其视为珍宝,反观我大理国内,却并不希奇。”
  黄药师暗道:“原来如此。多少江湖亡命之徒巧取豪夺的一件象皮甲,只不过是大理国传出来的一件平常物事罢了。”心下颇有些失落。
  
  冯蘅道:“妹子今生有幸去大理,一定用那无坚不摧的云南刀去割一割那万刃不损的象皮甲。”
  武三通知他取笑,嘿嘿一笑,道:“大理的刀快,所以大理的铠甲也是厚实,此中道理,妹子或许不大明白。在下还有事,咱们就此别过。”
  黄药师见他这便要走,心中欢喜,拱手道:“咱们大理再会!”
  那武三通爽朗一笑,迈步出了道观。
  
  冯蘅这才长吁了一口气,道:“想不到真蒙过去了,这粗人真是有眼无珠。”
  黄药师道:“想来大理象甲极多,对这皮衣当真看不上眼,也未可知。”
  冯蘅道:“我觉得这象甲一定是大理崇圣寺的宝贝!”
  黄药师看那皮衣,布满金针,已然面目全非,笑道:“什么大理国镇寺之宝,这分明是桃花岛的镇岛之宝!”
  冯蘅知他说笑,莞尔一笑道:“对呀,我刚才就说了,这铠甲是桃花岛的宝贝。”
  黄药师想起适才她确实说过这话,这才恍然大悟,道:“妹子改装的极妙,外人这便认不出来了。却不知这金针哪儿来的?”
  
  冯蘅一怔,道:“你忘记了,昨天百年道前,我拣了那使毒陈老头的金丝来着!”
  黄药师大惊失色,急道:“那针有毒,没刺破你手吧?”
  冯蘅张大了眼睛,道:“小蘅没那么笨吧,适才我把金丝在沸水里煮了三遍消毒。”
  黄药师这才放心,又问道:“这象皮很韧,你是怎么将金针穿透的?”
  冯蘅不耐烦道:“哎呀呀,这皮甲也在水里煮软就是了。”
  
  黄药师想起刚才大殿内蒸汽弥漫,想来是她煮好饭食,谁知她在那里改装这崇圣铠甲,心中暗暗佩服这小姑娘的才智,开口道:“这宝衣既然是我桃花岛的宝贝,该有自己的名儿啦,妹子想好了么?”
  冯蘅抿嘴一乐,道:“我早就想好了,这是桃花岛的‘软猬甲’,哪个敢欺负小蘅,小蘅就用这软猬甲扎死他!哈哈哈。”
  黄药师打趣道:“这回连我都怕你这小刺猬了。”
  
  冯蘅又笑,把软猬甲穿在身上,直往黄药师身上撞,叫道:“你来,你来,你敢欺负我么?”
  黄药师连叫“不敢”,只是四处闪避,时而假装被她软甲扎到,不住叫疼。
  
  二人耍了半晌,黄药师忽道:“妹子将软猬甲穿着睡觉,免得敌人来袭,我再看会书去。”
  冯蘅道:“我不困,你只管看书吧。”说着自顾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哼起小曲来。
  
  黄药师掌起油灯,走到配殿翻起经书来,那经书个个面目可憎,不精心研读,难以体味其中乐趣,翻看了半晌,从里面随手拣出两本书来,看看那封面,却提着《九阴真经》四个隶体大字。黄药师无暇细看,包在身边的包袱里,心中暗想,待有空时候不妨慢慢钻研。
  黄药师将小包放在枕边,恭敬一揖,自言自语道:“前辈才智,黄某佩服五体投地,今日捡去经书上下两部,定当专心研习,一览前辈风骨。”说毕走到大殿门前,环顾四周,惟找不见冯蘅的身影。
  
  初始以为她与自己捉迷藏,待围着大殿快步转了两圈,仍然不见冯蘅人影,黄药师心下大急,放声叫道:“阿蘅,阿蘅,你在哪里?”
  四野清净,回音杳杳,哪儿有人应?黄药师这才相信冯蘅不是与自己胡闹,急忙大步走出大门,外面四野黑漆,哪里看得清楚,又到哪里去找人?
  
  黄药师又惊又急,忽听身边树下有人轻声呼唤:“黄大哥……我在这里……”
  黄药师登时一喜,却是冯蘅的声音,为何那声音这般孱弱?是与自己玩笑还是被人打伤?
  黄药师也顾不得软猬甲扎人,将冯蘅抱进院里,放到配殿床上,问道:“阿蘅,你要不要紧。”
  
  冯蘅道:“没事。刚才我坐在院里看星星,突然看见岳姐姐在门外朝我招手,我跑过去跟她说话,谁知她挥掌便来打我。”
  黄药师怒道:“是岳诗琪吗?”
  冯蘅“嗯”了一声。
  黄药师咒骂了几句,查看冯蘅伤势,因那软甲护体,一时气闭,现下并不大碍。黄药师问道:“那个贱人呢?他的丈夫有没有来?”
  
  冯蘅道:“岳姐姐被软甲刺伤,不敢再打,转身就不见啦!他的那个蒋姓夫君,我却没有见着。”
  黄药师心思飞转,忽然叫了一声:“我明白了!这是那对狗男女的调虎离山之计。”说着一摸刚才放在枕头边的小包,包裹已然不知去向,包中的两册《九阴真经》也是不知去向。
  冯蘅急道:“大哥什么丢了?”
  黄药师哈哈一笑,道:“这对男女怎么知道那宝衣被你改装穿在了身上?他们一定以为藏在我身边的包裹里面。所以那岳诗琪骗你我出去,那蒋振宇摸到配殿里面偷窃,他们夫妇哪里知道我那包裹中所装只是道观里的两册平常经书罢了,并没有想要的宝衣。”
  冯蘅“哦”了一声,道:“想必那方知府经常猜到了那老道从中搞鬼,派他们夫妻前来盗取宝衣的。”
  黄药师道:“该当如此。这二人来得倒快。妹子且请安睡,我在这门口守着,看谁还敢来!”
  
  不出黄药师所料,那岳诗琪、蒋振宇下山见了江州知府方宽德,方知府听说那宝衣在百年道前被贼人抢去焚毁,心下已然明了,料定是那参寂捣鬼,将宝衣调换了去,于是叫他夫妻二人速到庐山索要。二人在庐山下,正巧遇到老道参寂下山,迫于蒋振宇淫威,参寂只道那铠甲藏在道观之中。蒋振宇在他身上翻找不出,将他与小道童反绑树上,携妻岳诗琪二上庐山寻找崇圣铠甲。
  黄药师、冯蘅在道观内生火做饭,二人不敢走进,悄悄藏起身形,直待天黑才使出这调虎离山之计。他夫妻二人只盼着那铠甲装在黄药师身边包裹里,谁知盗去的,不过是观内两册平常经书而已。
  
  虽说是上下两部平常道教经书,实则蕴涵着一套厉害的武功。这部《九阴真经》,由此搅得江湖数百年不得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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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药师提条长凳,守在配殿门口,叫冯蘅放心安睡,自己又拣了本经书细看。那蒋振宇、岳诗琪却没有再来。玉宇无尘,繁星泄影,四野清幽欲绝,黄药师心中暗想,每天都这般清净闲散,灯下看书,倒是人生一大快事。
  经适才变故,这夜竟不算长,不久那颗太白金星又遥遥得挂在了东天。黄药师唤醒冯蘅,烧了简寂观,下山另寻车夫,径奔大理而去。
  向西南一路风俗窘异,悉如外人。这一路上真打听到冯哈哈的丝踪,还有一个年轻后生陪伴在那老道左右,似乎便是弟子武眠风。
  
  不一日,二人来到了大理境内,那景观风土又是一变。
  黄药师悄问冯蘅道:“冯岛主一定会来大理吗?”
  冯蘅道:“爷爷每年八月都要到大理千秋岩看奶奶的,绝不会错。”
  黄药师道:“我与大理国王称得上是朋友,不妨请他帮助寻访。”
  冯蘅道:“那也好,不过到了八月十五,黄大哥可要陪我到千秋岩去,爷爷一定在那里。”
  黄药师道:“一定一定,现在离八月十五尚有数日,我们还是先去游赏大理风物。”
  
  黄药师二人先是拜会了段智兴,这大理小国,民风也是淳朴,那皇帝倒也不十分难见。
  段智兴一见故友,大喜过望,热情摆宴,与黄药师畅饮酣歌。黄药师在庐山所见的那武三通赫然便是段智兴手下的大将军。
  
  宴饮完毕,段皇爷带着武三通,陪黄药师、冯蘅四处游赏,走完了皇宫内院,段皇爷便带着二人来到了崇圣寺。
  黄药师遥遥地望着那三塔,心中暗想:“这段智兴不带我们去看别的,却看着崇圣塔,莫非醉翁之意不在酒,却是想索要那崇圣铠甲不成?”当下也不多言,且看段智兴如何开口。
  
  冯蘅天真烂漫,却不多想,只是欣赏美景,看那三塔西靠烟云飘忽的苍山,东临浩淼的洱海,三座黄褐色的塔体便如三支巨笔,屹立在绿山阡陌间,侧映在渺渺水面上,把苍山洱海的山光水色,大理城的庄严雄伟衬托得分外迷人。
  那段智兴终于忍不住,道:“药兄,小弟跟你索要一物。”话刚出口,脸就红了。
  黄药师心中猜到了八九分,道:“小弟也有一事相求段皇爷。”
  段智兴微微一愣道:“药兄请讲。”
  黄药师道:“段兄的事是大事,那崇圣铠甲本是大理三塔镇寺之宝,流落中土数十年,需该找回。”
  段智兴见他说破,脸色更加难看,道:“那日间武将军有眼无珠得罪了药兄,万望恕罪则个!”
  黄药师道:“那铠甲在数十年前,是大理的宝贝,现如今听说那象甲在大理国遍地都是,皇兄这般苦苦寻找,岂不被人笑话皇爷敝帚自珍?”
  
  段智兴不想伤了朋友和气,淡淡道:“武将军不识宝贝,那镇寺之宝想来不同寻常。”
  黄药师心道:“他今日是非看那宝贝不可。”开口道:“如果那铠甲与寻常象甲并无二致,皇爷还要索要么?”
  段智兴见他无心奉还,实不便继续索要,便道:“那象甲若果真无有灵异之处,便不要了。”
  
  黄药师也不驳他面子,叫冯蘅除下软甲,递与段智兴。
  段智兴拿在手里反复细看,看了半晌递与黄药师道:“弊国制作象甲,不过几十年历史,这身象甲不过是早期工艺而已。现如今此甲在大理算不得宝物,制造技艺也远非昔日所能比拟。”
  黄药师哈哈一乐,道:“这甲胄在几十年前的大理算做宝贝,现在看来不名几钱了吧?”
  段智兴连连点头,道:“药兄说得极是。我不该耽迷祖辈旧事,墨守陈规,不思进取。”
  黄药师见他居然悟到了治国道理,心中大慰,又听段智兴道:“不知药兄适才所说何事?且请吩咐下来。”
  黄药师见他说的客气,慌忙摆手道:“这位妹子的爷爷,叫做冯致虚,现在或许就在大理,请皇上帮助找寻。”
  
  段智兴道:“这个不难。”吩咐武三通,着令找寻。
  冯蘅过来谢过,即与众人登塔游玩。
  
  次日,黄药师向段皇爷见了礼,段智兴即令文臣朱子柳带黄药师与冯蘅到苍山游玩。那玷苍山有十九峰十八溪,古木参天,遮天避日,各种野生动物时常出没其间。
  冯蘅忽然喜道:“黄大哥,你看那云朵,多象一个少女!”
  黄药师顺她手指望去,却见那云丝如少女长发,云团象披纱少女的身躯,她升到峰顶探身眺望着洱海。
  那朱子柳笑道:“二人今日有缘,恰好看到了这望夫云。”
  黄药师道:“这云景变化多姿,难道这望夫云却是不变?”
  朱子柳哈哈一笑,道:“传说南诏时候,美丽的公主阿凤与勇敢的猎手相爱,那猎手遭国王迫害死在洱海里。阿凤公主则化成了望夫云,永远飘在苍山之颠,探望着海底的情人。”
  冯蘅听得悠然神往,喃喃道:“人道风流云散,这令人动情的望夫云却是不散。”
  
  几日间,三人又游览了蝴蝶泉,鸡足山,洱海的三岛五湖四州九曲,那朱子柳学问颇为渊博,有他伴游,黄药师、冯蘅二人毫不气闷,均是眼界大开,流连忘返。
  黄药师谢道:“朱大人,这苍山洱海独具神韵,着实令黄某大饱眼福。”
  朱子柳笑答:“在下忽然想出一句诗来,‘苍山不墨千秋画’,却是无有下句。”
  黄药师沉吟道:“造物出奇,丹青一出,皆为俗笔,黄某对‘洱海无弦万古琴’。”
  朱子柳大笑,颇为赞赏。三人正自游玩,忽然跑来一个兵丁,施礼道:“皇上请三位宫内说话。”黄药师和冯蘅均是心中一喜,难道已经找冯岛主了?
  
  三人进宫见了段智兴,却哪里有冯致虚的身影?
  段智兴道:“我已派出五百伶俐的兵丁在大理打探,几日前,却见一个疯癫老道带着两个徒弟在大理逗留过。三人都是上国人物,是而店家留心记忆。”
  冯蘅听他描述相貌,俨然便是爷爷冯致虚,听说爷爷举止疯癫,心中不免着急,泪水滚滚而下。
  黄药师看在眼里,劝道:“冯岛主只有一个徒弟武眠风,怎么多出了个徒弟?想来不是。就算是冯岛主,有弟子照看,自当平安无事。”心中暗想,数月前,丛竹岛上冯哈哈以为自己误杀孙女冯蘅,失心疯魔,至此下落不明,今日能与弟子武眠风同时平安出现在大理,已是老天佑人了。
  
  段智兴道:“数日前,那老人突然离开了大理,他的一个相貌凶恶的弟子也同时离开。另一个弟子还在大理国内。”
  冯蘅暗道:“离开大理的,一定就是爷爷和武眠风。他们到哪儿去呢?”
  黄药师怕冯蘅着急,道:“总算找到冯岛主的下落,还请段皇爷多多费心,打探他师徒去了哪里。”段智兴道:“这个自然,冯家妹子切莫着急。”接着又多劝了几句。
  
  见冯蘅心下稍宽,段智兴道:“今日请二位贵客来,还有几样东西请教。”说着命人托过两个长匣来,上面罩着七彩红布,使人看不到盒内物什。段智兴也不卖官子,续道:“这两件物什堪称大理国的两件宝贝,一个象皮甲,一个是云南刀。”
  
  黄药师和冯蘅在数月前在庐山就听武三通提起,当下也不十分意外,又听段智兴道:“数十年前,先皇将崇圣铠甲放入崇圣寺珍藏。今日段智兴打算让这两件宝贝永镇三塔!”
  黄药师心下暗自佩服,这段皇爷不拘泥祖先礼法,重新挑选两种物什收归三塔,不仅了却了一段悬案,提升国人士气,也是给自己一个好大的面子。
  
  段智兴又道:“象甲快刀在大理虽然常见,担当三塔寺宝确是绰绰有余。药兄不信可以一试。”说着亲自抖开象皮铠甲,对黄药师道:“药兄请看,这甲是否胜过昔日崇圣铠甲?”
  黄药师乍一看去,那甲仍是颜色灰黑,无有文饰,样子平常得紧,伸手从背后抽出“落英”剑来,笑道:“我这剑算得上一柄利刃,今日不妨一试!”说着,手腕一转,抖了一个剑花,刺在那象甲之上。
  黄药师定睛在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