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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缘起
　　
　　单就一句话解读，观点因人而异。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八月，登白狼山，卒与虏遇，众甚盛。公交车重在后，被甲者少，左右皆惧。公登高，望虏陈不整，乃纵兵击之，使张辽为先锋，虏众大崩，斩蹋顿及名王以下，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
　　
　　依不同断句，可有不同意思：
　　
　　（一）先依「斩蹋顿及名王以下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则为已杀二十余万；
　　
　　（二）若依「斩蹋顿及名王以下，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则未杀二十余万。
　　
　　若以「名王以下」非属名语词组，所以不该句读，解释出杀足二十余万。
　　
　　《后汉书．乌桓传》：「建安十二年，曹操自征乌桓，大破蹋顿于柳城，斩之，首虏二十余万人。袁尚与楼班、乌延等皆走辽东，辽东太守公孙康并斩送之。其余众万余落，悉徙居中国云。」
　　
　　也有相同的断句问题：
　　
　　（一）如采「斩之首虏二十余万人。」指已杀二十余万；
　　
　　（二）改采「斩之，首虏二十余万人。」则未杀二十余万。
　　
　　虽然「名王以下」不是名词，但是「名王以下」可以是形容词词组取代成名词，意思按字义解释，即名王以下的人物，表达非常通顺，爰引《江表传》：「皓营新宫，二千石以下皆自入山督摄伐木。」文中「二千石以下」指的就是特定人物；《三国志．蜀书．先主传》：「章武元年夏四月，大赦，改年。以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置百官，立宗庙，祫祭高皇帝以下。」文中「高皇帝以下」前接祫祭，也是代表特定人物；《三国志．魏书．董卓传》：「公卿见卓，谒拜车下，卓不为礼，召呼三台尚书以下，自诣卓府启事。」文中「尚书以下」亦为特定人物──归纳「某某以下」，当然可以权充名词。
　　
　　因此所谓后世之文法分析并非有力判断，难以论断古代文言文。
　　
　　二、各方细节
　　
　　（一）原则
　　
　　除了听信片面之词，相对说法也应斟酌。
　　
　　既然是曹操北伐乌丸，除了曹操方面的记载，同时也应参考乌丸方面的记载，取其「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原则。
　　
　　《三国志．魏书．乌丸传》：「建安十一年，太祖自征蹋顿于柳城，潜军诡道，未至百余里，虏乃觉。尚与蹋顿将众逆战于凡城，兵马甚盛。太祖登高望虏陈，（柳）〔抑〕军未进，观其小动，乃击破其众，临陈斩蹋顿首，死者被野。」
　　
　　出现很多新资料，对断句疑案暂搁争议不提，先观相关记载。
　　
　　注意到《乌丸传》与《武帝纪》两传记载时间有误，卢毓在《三国志集解》即提到：「本志武纪在建安十二年夏，此作十一年，误。」而且曹操与蹋顿部众战于凡城，也不在柳城。其中记载曹操「击破其众，临陈斩蹋顿首」，不能强辩解释成曹操本人亲斩蹋顿。这与《先主传》：「先主与吴军水陆并进，追到南郡，时又疾疫，北军多死，曹公引归。」情况相同，也不能解释成刘备一人参加赤壁之战。
　　
　　因为还有其他记载存在，像是其他人斩蹋顿，或是刘备部众参战，因此不宜断章取义，有意忽视其他记载。
　　
　　（二）孰斩蹋顿
　　
　　斩杀蹋顿至少有以下三处记载：
　　
　　１．《乌丸传》：「太祖登高望虏陈，（柳）〔抑〕军未进，观其小动，乃击破其众，临陈斩蹋顿首，死者被野。」
　　
　　２．《武帝纪》：「使张辽为先锋，虏众大崩，斩蹋顿及名王以下，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
　　
　　３．《曹纯传》：「及北征三郡，纯部骑获单于蹋顿。」
　　
　　三者分别是曹操、张辽及曹纯部骑，随便择一武断，都能得出片面某人斩获蹋顿，但是三传综合，判断当应公正。此即曹操为将领、张辽为先锋、曹纯部骑则为兵卒，此为上下领导关系，以曹操命令张辽、张辽指挥曹纯部骑，刚好为长官率领属下。
　　
　　否则就会出现「蹋顿」一人被曹操、张辽或曹纯部骑「三斩其首」的奇怪现象。
　　
　　（三）柳城之战
　　
　　《通典》：「建安十二年，曹公自征乌桓，大破蹋顿于柳城，获首虏二十余万人，其余众万余悉徒居中国，为齐人。」
　　
　　《三国志．魏书．张辽传》：「从征袁尚于柳城，率与虏遇，辽劝太祖战，气甚奋，太祖壮之，自以所持麾授辽。」
　　
　　《三国志．魏书．公孙康传》：「十二年，太祖征三郡乌丸，屠柳城。袁尚等奔辽东，康斩送尚首。语在武纪。」
　　
　　由此看到《通典》、《张辽传》、《公孙康》同文于《后汉书》，二十余万人案发现场皆位于柳城；但异言于《武帝纪》，盖二十余万人案发现场发生于白狼山，不过从其「东指柳城，未至二百里，虏乃知之。」若以白狼山在柳城之外，也许白狼山勉强可算柳城外围，白狼山之战与柳城之战也许差不多。
　　
　　《水经注．濡水》：「卢龙东越青陉，至凡城二百许里。自凡城东北出，趣平罡故城，可百八十里。向黄龙则五百里。故陈寿《魏志》曰：『田畴引军出卢龙塞，堑山堙谷，五百余里，径白檀，历平罡，登白狼，望柳城。』平罡在卢龙东北远矣，而仲初言在南，非也。濡水又东南，径卢龙故城东，汉建安十二年，魏武征蹋顿所筑也。濡水又南，黄洛水注之，水北出卢龙山，南流入于濡。濡水又东南，洛水合焉。水出卢龙塞，西南流注濡水。又屈而流，左得润水，又会敖水，二水并自卢龙西注濡水。」
　　
　　《水经注．漯水》：「漯水又东北径白狼堆南，魏烈祖道武皇帝于是遇白狼之瑞。」
　　
　　《水经注．大辽水》：「辽水右会白狼水，水出右北平白狼县东南，北流西北屈，径广成县故城南，王莽之平虏也，俗谓之广都城。又西北，石城川水注之，水出西南石城山，东流径石城县故城南。《地理志》，右北平有石城县。北屈径白鹿山西，即白狼山也。」
　　
　　《三国志．魏书．田畴传》：「太祖令畴将其众为乡导，上徐无山，出卢龙，历平冈，登白狼堆，去柳城二百余里，虏乃惊觉。单于身自临陈，太祖与交战，遂大斩获，追奔逐北，至柳城。」
　　
　　《博物志》：「后魏武帝伐冒顿，经白狼山，逢狮子。使人格之，杀伤甚众，王乃自率常从军数百击之，狮子哮吼奋起，左右咸惊。」
　　
　　这里明文《水经注》：「白狼山」与「白狼堆」及《田畴传》：「白狼堆」，与前面《武帝纪》：「白狼山」及《博物志》：「白狼山」，彼此字句大同小异，还有与敌人交战，击败后才一路追逐到柳城。其中《博物志》的征伐「冒顿」有点奇怪，当时对象应为「蹋顿」，按《乌丸传》：「蹋顿又骁武，边长老皆比之冒顿。」比之冒顿，非为冒顿，此顿非顿，其实蹋顿。
　　
　　而胡三省注释《资治通鉴》以为白狼山在凡城有误，位置应稍微挪一点，即卢弼所云：「白狼县在石城平冈之西，而白狼山实在石城平冈之东。」否则「如吴谢二说，白狼山在今建昌县，则去柳城决不止二百里。」
　　
　　《北堂书钞》引《零陵先贤传》：「曹操攻柳城不下，图画形势，为难计策，周不疑进十计，攻城即下也。」
　　
　　《乐府．鼓吹曲．屠柳城》：「屠柳城，功诚难，度越陇塞路漫漫。」
　　
　　可见围攻柳城与斩虏二十余万应系属二事，一个是野外遭遇会战，一个是笼城围攻。否则在白狼山之役就已解决二十余万人，柳城之役又有何二十余万人好让曹操屠杀、屠城、屠灭。
　　
　　隆重复视《武帝纪》：「登白狼山，卒与虏遇。」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此战系属白狼山之战，但是其余以上记载却显示出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发生于柳城之战。根据不同的来源，战场可以发生在白狼山或白狼堆、处于凡城或柳城。
　　
　　（四）文义究底
　　
　　１．拼音
　　
　　《武帝纪》之辽东单于「速仆丸」，与《乌丸传》之峭王「苏仆延」，按钱大昕及胡三省的说法，应为同一人，此为译音无定字。《魏书》之「冠步摇」正如《后汉书》之「簂步摇」，皆为近音同义。还有「乌丸」与「乌桓」也是相同用法，以汉字拼音代称。不要以为字不同就一定是两个人，音不同就是两种冠名，不同字就变成两个不同的民族。
　　
　　２．口与首虏
　　
　　《武帝纪》之「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之「口」指投降的活人，改成斩降者二十余万口可以，死人以前都是活人，或单独表示降者二十余万口亦可，只交代前面的俘掳。前者固然杀降，并无疑义，但是后者虽降，以后还是有可能被杀。《后汉书》的「首虏」则稍有变化，基本上首虏可以含有活口，也可以偏义为首级人头。
　　
　　《说文解字》：「〔上巛＋下百一〕古文〔百+一〕也。巛象髪，谓之鬊，鬊卽巛也。凡〔上巛下百一〕之属皆从〔上巛下百一〕。」「虏，获也。从毌从力，虍声。」因此首虏本为二字二义，即「斩首捕虏」之缩写，获首为收集「死掉的人头」，捕虏为捉猎「活着的人头」，首虏合称为不论生死全部计算在内的战果人头。除非是同义复词才二字只剩一个意思，但若一律称斩首就有意忽略生虏的含义。或者前面的「望『虏』陈不整，乃纵兵击之，使张辽为先锋，『虏』众大崩。」以上「虏」字都是敌人的意思，并非「虏」字就一定是被斩的人头。「故围而后降者不赦，以示威天下。」对降者不赦、与对获虏后处决，两者皆可行。前面虽俘掳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但是后来呢？谁能保证投降一定永远长生不老？杀俘又不是不可行。
　　
　　白狼山之役到柳城之役，两者虽相距不足二百里，但曹军所向披靡，势必杀伤不少，除非曹操高举宋襄公的仁义，不愿滥杀无辜或是有意放过曾经抵抗的敌军，否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史书记载被外来的武装军队击败，虽不标明当地人民的损伤，但是不必粉饰成花朵战争之类的仁义解放。
　　
　　３．灭族涵义
　　
　　二十万降众的下落，根据曹操方面记载为「灭」乌丸。
　　
　　《曹瞒传》：「时寒且旱，二百里无复水，军又乏食，杀马数千匹以为粮，凿地入三十余丈乃得水。既还，科问前谏者，众莫知其故，人人皆惧。公皆厚赏之，曰：『孤前行，乘危以徼幸，虽得之，天所佐也，故不可以为常。诸君之谏，万安之计，是以相赏，后勿难言之。』」
　　
　　当时或许袁尚等人坚壁清野，使曹军无法因粮于敌，在没有补给下，对于俘虏二十余万是否优于曹军供粮，不置可否。
　　
　　《武帝纪》：「乌丸三种，崇乱二世，袁尚因之，逼据塞北，束马县车，一征而灭，此又君之功也。」
　　
　　《田畴传》：「王旅出塞，涂由山中九百余里，畴帅兵五百，启导山谷，遂灭乌丸，荡平塞表。」
　　
　　至于「灭」字是不是杀人的意思、二十余万俘虏给不给粮食、不多推测，只是当时官方记功为「灭」乌丸，其余留待后人琢磨揣摩。
　　
　　三、弦外之音
　　
　　皓首穷经钻研字句，往往「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见木不见林。
　　
　　司马懿平辽东时，按《晋书．宣帝纪》：「男子年十五已上七千余人皆杀之，以为京观。伪公卿已下皆伏诛，戮其将军毕盛等二千余人。收户四万，口三十余万。」注意到「伪公卿已下皆伏诛」，某某以下在句中可当成名词，再来，史书明言杀男，却没交代女子下落，但想必另有用途，不可能悉数放过。
　　
　　又如曹操屠徐州「鸡犬无余」，雄辩曹操只杀狗杀鸡，没提杀人，误称没有对人民大屠杀，这就有点吹毛求疵。
　　
　　正如很多人反驳的说词：「不一定要杀足三十万才叫大屠杀，即使死亡人数再少，本质就是大屠杀。」因为实事求是，向来论质不论量。
　　
　　再回首观断句，「斩蹋顿及名王以下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固然一气呵成，不过只交代杀戮；但是「斩蹋顿及名王以下，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也能容许后来曹操杀俘，而且还指出原来屠杀之前还曾经俘虏。正如「屠」柳城本来就含有「破」柳城，但是这不代表就没有杀戮，不降者应杀，降了也可杀，所以合计可斩首虏二十余万，即作战中杀敌首级，受降后再杀俘虏，其中战斗会战可以全杀，但是受降俘虏不一定要全杀。另从其余记载：「曹公自征乌桓，大破蹋顿于柳城，获首虏二十余万人，其余众万余悉徒居中国，为齐人。」、「其余众万余落，悉徙居中国云。」可见战后还是可以带走有用的万余人，但是没有完整带走二十余万人，这些人下落不明不必过于追究。
　　
　　因此「斩蹋顿及名王以下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不是不好，但「斩蹋顿及名王以下，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更能表达时间先后，后者先斩部分再受降，前者则是悉数全杀，反而是掳往中国之万余人不知从何而来。
　　
　　屠柳城也好，破柳城好，纵使破柳城只是瓦解守军、使其丧失斗志，或者投降二十余万云云，但是后来呢？曹操可不可以杀俘坑虏呢？围而后降者曹操的作风如何？破城后再屠城，逻辑上本属可行。正如「鸡犬无余」只是交代鸡与犬，但是人呢？前后所述「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其实已经充分表达杀意。正如「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但是「临陈斩蹋顿首，死者被野。」又如「屠柳城」，加上曹操自诩灭乌丸，那大部分乌丸的下场应如何，其实已经很清楚。
　　
　　四、余音
　　
　　曹操此行还有经过碣石之谜，现今至少有三省的专家纷纷考证：「曹操北征乌丸经过他家。」
　　
　　这种古今地名之争，也是洋洋洒洒，各种记载都有，有关系、没关系、辗转互证、直接得证、国家认可、大师认同、父老相传、历代承袭等等，各有各的道理，莫衷一是。而且曹操倒底是去程写下《观沧海》，还是回程方写《观沧海》，或者来回都曾观沧海，至今仍然各说各话。
　　
　　《大般涅盘经》记载：「其触牙者即言象形如芦菔根，其触耳者言象如箕，其触头者言象如石，其触鼻者言象如杵，其触脚者言象如木臼，其触脊者言象如床，其触腹者言象如瓮，其触尾者言象如绳。」众盲摸象，所知有限，单人释象，难以识象。
　　
　　与其执着于单句，模糊格物而欲致知；不如广览各说，参见异同而更详其情。也惟有浏览各云，方能凌越其云，刻虫仅限微物，雕龙必乃容广。裴松之注释《三国志》，即采用广征博引、悉心增补，故能「补缺」、「备异」、「惩妄」、「论辩」及得出「寿失」。（这里的「寿失」非为寿司，而是专指陈寿所失。）
　　
　　《文心雕龙》：「研阅以穷照，驯致以绎辞。」正是最好的脚注。